朝廷新设专科的圣旨和章程，转眼就传遍了大雍的每一寸地方。这一回，新政掀起的风浪，直直拍在了无数这辈子都没指望过当官的人的心坎上。
江南，苏州，织造业的老窝。
“鲁师傅！鲁师傅！朝廷出告示了！新设个‘工学科’，考的是怎么盖房子、怎么造东西！您这手艺，也能去考啦！考上了就是‘工学待诏’，能进工部、将作监当官！”年轻学徒攥着抄来的邸报，一头扎进鲁巧那堆满图纸模型的小作坊，扯着嗓子喊。
鲁巧正盯着一台织机的零件琢磨，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，手里沾着油污的锉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接过那张薄纸，手竟抖了起来。纸上的考试范围、选官规矩，他看得慢，好些字还得徒弟在旁边小声念。可当看到“看重真本事、能解决实际问题，文章写得好不好在其次”“拔尖的能授‘工学待诏’出身，进工部干活”，这个快四十岁、常年弯腰干活背都有点驼的汉子，眼圈唰地就红了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真给咱们这些手艺人……开了条通天路？”他声音发哑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邸报，生怕是在做梦。周围听到动静的工匠全挤了过来，一个个脸上都是不敢信的激动。他们里头好多人都跟鲁巧一样，手艺顶呱呱，就因为不认字，一辈子没出过啥名头。现在，那扇死死关着的门，终于裂开了一道亮晃晃的缝。
北边，那个培育出耐寒麦种的年轻农户家里。
县衙的书吏亲自跑到田埂上送消息。年轻人正光着脚看冬小麦的长势，听完愣了半天，跟着扔下锄头，在田埂上又蹦又跳，冲着天喊：“爹！娘！朝廷要考种地的本事了！儿子……儿子也有机会当官了！”远处干活的乡邻都往这边瞅，弄明白咋回事后，全替他高兴，更觉得这世道真变了——会侍弄庄稼，照样能出息。
各地的账房先生、民间帮人打官司的、懂修河治水的老河工、会勘探找矿的匠人……凡是有一技之长，却苦无功名傍身的人，这会儿心里都揣着从没尝过的希望，扑通扑通直跳。
茶馆里、酒馆中、街头巷尾，大伙儿唠嗑的热点，彻底变成了“专科”。
“听说没？往后不光会写文章能当官，会算账、会打官司、会造机器、会种地……都能考！”
“这才叫真的‘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’！朝廷这回可算办了件大聪明事！”
“我家那小子，读书不行，就爱鼓捣木头玩意儿，这下好了，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前程！”
“就是不知道这‘专科’咋考，会不会换个花样还是考写文章？”
兴奋和盼头里，也掺着些嘀咕和琢磨。但不管咋说，“凭真本事吃饭，也能得朝廷认可”的新念头，正以没人见过的速度，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这不仅给国家招来急需的专门人才，更捅破了几百年来“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”的老规矩，让“本事”这俩字有了更多的意思，把民间各行各业钻研手艺的劲头，全给激起来了。
就在这股热潮席卷朝堂和民间的时候，一份从北疆送来的奏折，快马加鞭递到了景和帝的御案上。
奏折的落款是：左军都督府佥事、镇守北疆副将，裴绍川。
这位年轻的将军没半句废话，开头就把景和帝增设专科、广招人才的举动夸成了花，说这是“稳固国家根基、开创太平盛世的好法子”。紧接着，话锋一转，目光就投向了北疆那片苍茫的地界之外。
“陛下明察：自从陛下登基，鼓励边境贸易，打开关口和外人做买卖，北疆跟蒙古各部、西域各国的商人往来越来越多，钱粮货物流通得也越来越顺畅。这实在是让边境富裕、百姓安定的好政策。可臣守着边关，越琢磨越觉得，这里头有个大麻烦——语言不通，字也不认识。”
他在奏折里写得明明白白：边境市场上，两边做买卖全靠几个会说几句外行话的“翻译”，常常话说不到点子上，容易闹出误会纠纷；边关的文书往来，涉及部落的承诺、划定边界、定税则这些大事，因为没有精通外族语言的专门人才，往往得绕好几道弯子翻译，既费时间又费力气，还容易把意思传歪，甚至给那些滑头的人留下蒙骗的空子。更要命的是，因为不了解外族的情况，对塞外的风土人情、部落的实力变化、远方国家的状况，全靠道听途说，这对边防大计来说，实在是个大隐患。
“如今朝廷开专科招揽各行各业的人才，真是从古到今少有的明智举措。”裴绍川在奏折里写道，“臣斗胆恳请陛下，在专科里头，再添个‘译语科’或者‘番语科’。招收并考核那些懂蒙古语、西域各国语言，甚至更远处外国话的人。考上的，能派去边关的市舶司、鸿胪寺下属的四方馆，或者跟着军队当参谋，专门负责翻译、处理文书、搜集情报这些事。这不但能解边境贸易的燃眉之急，让货物往来更顺畅，还能宣扬大雍的文化教化，安抚远方的人，打探外族的情况，对国家的边防、外交、商贸，有百利而无一害。当年张骞出使西域，也得懂外族的话；现在我大雍要打开国门，胸怀天下，哪能少了翻译这座桥？”
奏折的最后，裴绍川还想得挺细，建议这个科目的考试，除了考听说读写译的语言能力，还得加考外族的历史地理、风俗律法这些常识，另外还得测试人的忠诚和机灵劲儿。
这份奏折，没半句花里胡哨的话，却站在戍边将领的实战角度，提了个特别实在、又特别有远见的建议。它把“专科”的范围，从国内的“手艺活”，又往外扩了一步，扩到了跟外国人打交道的“沟通本事”上。
景和帝看完，半天没说话，跟着一拍大腿叫好：“好一个裴绍川！不光盯着打仗练兵，居然能从这么小的地方看出大问题！林卿当初说‘专科’能包罗万象，现在看来，这‘万象’里头，还真该有外族语言这一项！”
他立刻让人叫来林舒，把裴绍川的奏折递给他看。
林舒仔仔细细读了一遍，眼里满是赞赏：“绍川这个提议，正合时宜，戳中了要害。陛下开放边境贸易、鼓励海上经商，跟外界的联系越来越深，语言不通这个障碍，确实得赶紧解决。增设‘译语科’，选拔专门的翻译人才，不光对边关有用，以后对沿海的市舶司、接待外国使节，甚至探索海外，都大有用处。这个科目可以跟算学、律学、工学科并排，专门给国家培养能跟四方沟通的耳目喉舌。”
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景和帝点点头，“就按裴卿说的办，增设‘译语科’。具体考哪些外族语言、考试的详细规矩，让礼部主客司跟鸿胪寺、边关将领，还有那些有经验的老翻译一起商量着定。务必选出真能派上用场的人，别选那些只会点皮毛的半吊子。”
圣旨再一下，朝廷和民间又炸开了锅。人们这才发现，这“专科”的范围，比想的还要宽。它不光管种地、做工、算账、断案，现在连遥远边塞的外族语言，都成了朝廷选拔人才的标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