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九年冬,雪下得铺天盖地。
三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堆在景和帝御案上,字斟句酌,却看得人心头发沉——鞑靼、瓦剌几个大部落,今年秋天草场收成差,入冬就派小股骑兵南下,袭扰边市、抢商队、试探关隘,次数比往年多了数倍。虽没闹出兵荒马乱的大祸,可这股嚣张劲儿,早超出了寻常劫掠的分寸,边军日夜盯着,担子压得快喘不过气。
养心殿西暖阁里,地龙烧得滚烫,气氛却冷得像冰。景和帝穿一身常服,坐在上首,下首依次坐着兵部尚书赵承、户部尚书沈清源、内阁首辅林舒,还有刚从北疆星夜赶回的裴绍川。他一身戎装没来得及换,风尘仆仆,眉眼间还带着边关的风霜。
四人脸色都沉肃着,没一个人先开口。
景和帝指了指御案上的军报,开门见山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郁:“北疆的事,你们都清楚了。鞑靼、瓦剌不安分,这冬天怕是没法安生。朕叫你们来,就问一句——打,还是不打?要打,什么时候打,怎么打?不打,又该怎么应对?”
赵承第一个应声。他是武勋世家出来的,头发花白,做事向来稳当。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,眉头皱着,斟酌着说:“陛下,鞑靼、瓦剌就是喂不熟的狼,只认拳头不认好话。今年冬天来捣乱,无非是草场没粮,想抢点东西填肚子。可他们眼下没大举集结人马,明显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。臣以为,该以‘防’为主。让北疆各镇多派些游骑巡逻,守得严严实实的,小股敌人来犯,就狠狠打回去,叫他们知道厉害。再派个使者去斥责一番,逼他们约束部众。要是现在就大举出兵,一来天寒地冻,咱们的兵远征受罪;二来怕逼得他们各部联手,反倒闹出更大的乱子。况且……用兵耗钱耗粮,国库那边……”
话说到半截,他停了,眼睛往沈清源那边瞟了瞟。
沈清源心里跟明镜似的,立刻往前半步回话,语气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精打细算,却又透着十足的底气:“陛下,赵尚书担心的钱粮,臣可以细说。自打景和十年推行新政,到去年,国库的年收入已经翻了一倍还多。今年各地秋粮都入了仓,太仓、常平仓堆得满满当当。去年设的‘军储转运专司’,靠着水泥官道和新式车马,转运粮草的效率提了三成,损耗降了两成。要是只加强边防、增派游骑,需要的钱粮军械,户部随时能拨,绝无延误。”
他话锋一转,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:“可话又说回来,要是像赵尚书说的那样,只守不攻,被动挨打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贼人要是抢着甜头,明年只会更嚣张。况且边防天天紧绷着,耗费的钱粮也不是小数目。臣以为,总得有个痛快的法子,要么打要么安抚,总得有个了断。只是这大举出兵……”他抬眼扫了扫一直没说话的林舒和裴绍川,“还得好好掂量掂量。”
景和帝的目光落在林舒身上,声音沉缓:“林卿,你怎么看?”
林舒一直静静听着,身子比几年前清瘦了些,眼神却愈发深邃沉静。他缓缓抬起头,先朝景和帝拱了拱手,才转向裴绍川,语气平和:“绍川,你在北疆守了这么多年,我想问你三个问题。第一,此番鞑靼、瓦剌的异动,和往年比,最根本的不同在哪里?第二,要是咱们现在集结重兵,出塞找他们的主力决战,胜算有几分?要打多久,耗多少钱粮?第三,就算这一仗打赢了,能不能保北疆十年、二十年的安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