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个问题,字字戳在要害上,一下子暖阁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裴绍川往前一步,先朝景和帝、林舒抱拳行了一礼,才沉声回话,声音带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粗粝,字字句句都透着笃定:“回陛下,回首辅。末将觉得,此番异动和往年不一样,就两点。第一,他们不只是为了劫掠。骚扰的地方专挑边市、商道和新开辟的屯垦区,分明是想破坏咱们的边贸,动摇那些刚在北疆扎根的百姓,试探朝廷推行新政的底气和决心。第二,他们虽然没彻底合兵,但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往来频繁,明显是在暗中串联,背后怕是有人统一调度。看他们行事的路子,比往年规整多了。”
“至于出兵的事,”裴绍川眼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,语气却依旧冷静,“末将守在边关,哪一天不想着为国开疆、扫清边患?要说现在出兵,天时确实不利,但咱们的兵也有三大优势。一是粮草充足,转运顺畅,这是以前从没见过的好条件;二是兵甲革新,工技院造的新式轻甲、强弓,还有一部分火器,都已经配给了精锐部队,战力比以前强多了;三是边关新设的‘译语科’人才,加上熟悉草原地理的向导,能提供更准的情报。要是集结十五万京营和边镇精锐,以雷霆之势直扑他们的冬营地,寻求决战,胜算至少有七成。可草原太大了,要是敌人避开主力跟咱们周旋,战事怕是要拖到明年春天,耗费会成倍增加,想一战解决问题,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沉了些:“至于第三个问题……一仗打赢,或许能重创他们的主力,叫他们几年内没法大举南下。可要是想保北疆二十年安宁……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草原上的部落,散了就是普通牧民,聚起来就是兵,生生不息。除非能像汉武帝、唐太宗那样,彻底征服他们,设官府驻军,移民实边,再配上长期的怀柔通商政策,才有可能长治久安。这不是打一仗就能成的事,得几代人慢慢经营。”
一番话,把打仗的好处、难处,还有长远的隐患都说得明明白白。暖阁里的人都低着头,陷入了沉思。
林舒听完,轻轻点了点头,这才转向景和帝,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:“陛下,绍川说得透彻。打与不打,不是简单的二选一。臣以为,咱们大雍现在有打仗的实力,却未必非要打一场全面大战。”
他条理清晰地分析:“新政推行十年,国力越来越强,国库充实,兵甲精良,这是以前从没见过的底气。有了这份底气,就不必像过去那样,要么一味忍让,要么仓促应战。现在的局势,敌人在试探咱们,咱们就得狠狠反击,而且要打得准、打得狠,打出新政的威风,打出未来经营北疆的空间。”
“臣有个建议,叫‘以攻代守,有限惩戒,辅以长远之策’。第一,不用等敌人大举来犯。选几支精锐骑兵,让绍川这种熟悉草原的将领统领,带上新式装备、充足粮草和得力向导,主动出塞。不求占领土地,专挑今年冬天骚扰最凶、气焰最嚣张的部落主力打,务必重创他们的有生力量,烧了他们过冬的粮草,活捉他们的头目。这一仗的目标很明确:惩戒为首作恶的,震慑其他部落,打断他们试探的爪子,叫他们知道,现在的大雍,不光守得住,还能打出去!”
“第二,”林舒接着说,“军事行动的同时,还有之后,经济和外交手段要一起跟上。严格管控边贸,对顺从的部落给优惠,对桀骜不驯的就封锁;靠着译语人才和可靠的渠道,分化瓦解他们,拉拢温和派,孤立激进派;同时加快北疆的屯垦、边市建设和道路延伸,把咱们的根基扎得更稳,让边疆百姓的日子过得更踏实,让草原部落越来越依赖和咱们的互市。这样,军事上的有限胜利,才能变成政治和经济上的长久优势。”
他最后总结,语气沉稳有力:“陛下,这个计策看着是折中之道,实则是用咱们的强项,打敌人的要害。既不会陷入旷日持久、消耗国力的全面战争,又能有力回击挑衅,掌握战略主动,还能为将来彻底解决边患,积累实力、摸索路子。用兵的根本,是为了止战。今天的有限惩戒,或许能换来以后更长时间的边疆安宁,换来经营北疆、实现长治久安的宝贵时机。”
一番话,把战与和的抉择,提到了长远战略的高度。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景和帝目光深邃,缓缓扫过面前的几位重臣,最后落在墙上的北疆地图上,那片广袤的草原群山,仿佛就在眼前。赵承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;沈清源低着头,手指轻轻掐着算珠,心里默默盘算着“有限惩戒”的钱粮开销;裴绍川眼里的战意熊熊燃烧,却又带着对林舒这番谋划的深思。
过了许久,景和帝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林卿的计策,正合朕意。我大雍积攒十年实力,不是为了穷兵黩武,更不是为了忍气吞声。眼下这个时候,正该亮出咱们的剑,彰显国威,安定边疆人心。就依林卿所奏——以攻代守,有限惩戒!”
他猛地抬眼看向裴绍川,目光锐利如电:“裴绍川!”
“末将在!”裴绍川应声,声音洪亮。
“朕封你为靖北将军,全权统领此次出塞惩戒的军务!准你调动北疆精锐骑兵五万,京营火器营五千!所有新式军械、粮草、向导、通译,由兵部、户部、工部全力保障!给朕往狠里打,专挑那些跳得最欢的部落打!务必打出大雍的军威,打出新政的底气!但记住林卿的话,目标要准,速战速决,不许贪功冒进,深入草原腹地!”
“末将遵旨!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裴绍川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,震得暖阁的窗户纸都轻轻颤动。
“沈卿,”景和帝转向沈清源,“粮草转运,由你全权统筹,不得有半点差池!”
“臣遵旨!”
“赵卿,兵部负责协调各部,军械调配务必周全!”
“老臣领旨!”
景和帝最后看向林舒,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期许:“林卿,北疆后续的怀柔、分化、屯垦诸事,都由你总揽章程,务必和这次的军事行动紧密配合。朕要的,不只是一场胜仗,更是北疆未来二十年的太平基业!”
“臣,定当竭尽全力!”林舒深深躬身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