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三更，林府书房的窗纸还透着昏黄的光。
门轴轻响，裴绍川一身便服，带着满身寒气踏进来，身后的雪沫子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转瞬化了水汽。他没等林舒起身，便抱拳沉声道：“林师叔。”
林舒正握着朱笔批阅北疆屯垦的章程，闻言搁下笔，抬眼看向他。裴绍川的模样跟师兄一样俊朗挺拔，性格却十分不同，灯下看过去，裴绍川眉宇间的杀伐气淡了些，却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。“坐。”林舒抬手示意，又亲自给炭盆添了块上好的银骨炭，“宫里的旨意，你该都琢磨透了。”
“琢磨透了。”裴绍川落座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依旧穿着铠甲，“专打那几个跳得最欢的部落。速战速决，不贪功，不深入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林舒，“只是绍川有一事不明——为何只打首恶，不趁机犁庭扫穴，永绝后患？”
林舒端起茶杯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“犁庭扫穴？”他轻轻一笑，声音低缓，“草原之大，部落之多，岂是一战能扫干净的？今日灭了鞑靼瓦剌的一部，明日便有另一部崛起，生生不息，如野草般烧不尽。咱们耗得起钱粮，耗得起时间吗？”
裴绍川眉头微蹙：“可纵着他们……”
“不是纵着。”林舒打断他，转头看过来，眼神深邃，“是打疼，打怕，打出咱们的底气。更要打出分化的缝隙——你想想，你带兵出塞，专挑最嚣张的部落打，那些本就首鼠两端的小部落，会作何反应？”
裴绍川猛地一愣，随即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他们会怕。”林舒淡淡道，“怕刀砍到自己头上，便会主动靠过来，求咱们的庇护，求边贸的活路。到那时，你在前方打仗，我在后方筑城、屯垦、通商。软硬两手，双管齐下，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，指着挂着的北疆地图，指尖落在边市与屯垦区的标记上：“你这一仗，不只是要打赢，更要让那些部落看见——跟着大雍，有饭吃，有活路；敢跟大雍作对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裴绍川豁然开朗，起身拱手，声音里带着信服：“师叔高见！绍川懂了！此战，打的是军事，更是人心！”
林舒摆摆手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：“你只消记住——刀要快，手要稳，心要明。莫要被一时的胜绩冲昏了头。北疆的冬天，冷的不只是风雪，还有藏在暗处的算计。”
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册子，递给裴绍川：“这是译语科刚整理出来的部落内情，哪个部落与哪个部落有旧怨，哪个部落的首领贪财，哪个部落的少主张眼望南，都写在上面了。你带着，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裴绍川郑重接过，指尖触到纸面，只觉沉甸甸的。他抬头看向林舒，目光里满是坚毅：“师叔放心！绍川此去，定叫北疆的那些部落知道，大雍的刀，快！大雍的恩，厚！更要叫他们知道，大雍的新政，不是说说而已！”
林舒看着他，缓缓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