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年,四月,京城。
冰雪消融,柳絮轻飞,捷报与北疆和约如同春雷,震动了整个朝堂,也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紫宸殿内,气氛庄严而热烈。景和帝高踞龙椅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。御案上,左边是裴绍川用火漆密封、沾着风沙气息的报捷文书和军功册,右边是林舒字迹工整、条理分明的《北疆善后及羁縻五策疏》。
“众卿,”景和帝声音清朗,回荡在大殿中,“裴将军雪夜奇袭,三月鏖战,林爱卿运筹帷幄,刚柔并济。北疆大患暂平,巴特尔俯首,诸部归心。此乃新政以来,武功文治交相辉映之大胜!朕心甚慰!”
兵部尚书赵承率先出列,声音洪亮:“陛下!裴将军用兵如神,尤以雪夜焚粮、直捣黄龙、游击疲敌三策,深合兵法精要。其部将士用命,工技院新式火器、猛火油初显神威,阵斩敌酋以下三千七百余级,俘获无算,缴获牛羊马匹器械众多,自身伤亡极微。此等战功,足可彪炳史册!按例,当重赏三军,主帅裴绍川,更应超擢重赏!”
户部尚书沈清源也笑着附和:“确实打得好!更难得的是,裴将军严格遵循了‘有限惩戒’之策,并未贪功冒进、深入不毛,节省了巨额粮饷。北疆一稳,今岁疆边军费至少可省下两成,边市若能如林首辅所规划般长久有序,则岁入还有增添。这一仗,打出了威风,也打出了实惠!”
不少官员纷纷点头,尤其是那些
经历过永昌朝边患的老臣,感触更深。当年被动挨打、靠着长城苦守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,如今却能主动出击、精准打击并取得如此战果,其中的国力对比、军备差距,不言而喻。
景和帝含笑点头,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舒:“首辅,北疆善后,你的章程最细。裴将军的刀锋过后,你这算盘珠子,可得把安宁给朕盘长远了。”
林舒出列,恭敬道:“陛下,裴将军已将顽敌打服,慑服其胆。后续之事,重在‘导利’与‘立规’。臣之五策:划定羁縻草场使其不能随意兼并坐大,遣子为质以牵制,严管边市以控其急需之物,派驻译语官与少量驻军以宣教化、通消息,延伸屯垦线以实边固防。核心在于,令其部众知反抗劫掠之苦,远大于遵规贸易之利。如此,或可保北疆十年至二十年之基本太平,为国内新政深化、国力再增赢得时日。”
“好一个‘知利惧害’!”景和帝抚掌,“裴将军让其惧,林师傅使其知利。刚柔并济,方为长久之道。”他顿了顿,朗声道:“传旨!”
殿中顿时静默,所有官员躬身听旨。
“北疆大捷,主帅裴绍川居功至伟,用兵果决,扬我国威。着晋裴绍川为镇北将军,赏银五千两,金百两,御用鞍马一副,仍总领北疆军务,全权负责受降及后续防务事宜!所有有功将士,兵部会同裴将军详列,从优叙功封赏,阵亡者厚恤!”
“首辅林舒,统筹有方,善后之策老成谋国,于国有大功。特赐内库金银各千两,玉如意一对,望卿继续为朕分忧,稳固新政,富国强兵!”
旨意一下,群臣反应各异,但多为称颂。
“陛下圣明!裴将军实至名归!”
“林首辅算无遗策,该赏!”
“此战可见,新政所培植之军备、人才、财力,已初见成效啊!”
也有几位清流翰林在小声议论:
“裴将军这升迁速度,真是简在帝心啊。”
“林首辅还是这般……赐金银玉器古籍,倒合他一贯不置田产的性子。”
“听说裴将军报上的军功册里,特意列了工技院、译语科相关人员的功劳,连向导都有重赏。这倒是新政‘唯才是举’‘重实务’的体现了。”
下朝后,几位关系亲近的官员走在宫道上。
沈清源笑着对林舒道:“望之(林舒字),你那‘算盘’拨得妙。裴家小子在前线砍人,你在后方算账,这一刀一算盘,把巴特尔的家底和心气都给算没了。”
陆文谦也道:“不错。此战不仅胜在沙场,更胜在战后掌控。边市准入、分化拉拢,那些手段,比单纯杀人更见功力。都察院这边接到北疆的密报,不少小部落头人现在对咱们是又怕又敬,规矩得很。”
林舒微微摇头,神色并无太多得意:“仗是绍川和将士们打的,血是他们流的。我不过是在后方,尽力让他们的血不白流,让这太平能多持续几日。北疆之事,根基仍在国内新政是否稳固,百姓是否富足。边市上的茶叶布匹,终究来自江南织机、福建茶园。屯垦线的粮食,也仰赖农事司的良种。我们还需努力。”
此时,一名太监匆匆赶来:“首辅大人,陛下在御书房有请,说关于北疆区域的具体官职设置,还想再听听您的细章。”
林舒向沈陆二人点点头,转身随太监而去。
沈清源看着他背影,对陆文谦叹道:“望之还是这般,胜不骄,心思永远在下一步。有他在中枢稳着,裴绍川在边关才能放心施展拳脚。也算是‘内外双璧’了。”
陆文谦望着宫墙外明媚的春光,笑道:“是啊,北疆的雪化了,咱们这景和朝的春天,看来是要真正扎根了。”
消息传到北疆,已是草长莺飞。
裴绍川接了圣旨和赏赐,只将金银大部分分给了麾下将士和伤亡家属,自己留了一小部分。对于“镇北将军”的职位,他并未太多激动,反而更关注即将开始的受降仪式和后续布防。
而在温暖如春的江南某处山水之间,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,裴世珩正与妻子沈月昭对弈。听到家仆传来的北疆捷报和儿子升迁的消息,他只是拈着棋子,微微一笑,对妻子道:“绍川这孩子,这把刀,算是磨出来了,也用对了地方。有望之在朝中看着,陛下也圣明,我可以安心陪你多钓几年鱼了。”
沈月昭落下一子,笑道:“你倒是躲清闲。不过,看到他们这一辈人能扛起大局,延续你们当年未竟之志,确实比什么都强。”
北疆新开的边市上,人来人往,秩序井然。大雍的商队带来了琳琅满目的货物,草原上的牧民牵着牛羊,小心地交换着急需的茶盐铁器。偶尔有巡逻的骑兵经过,铠甲鲜明,刀弓精良,目光锐利地扫过市场。无论是商人还是牧民,都下意识地更遵守规矩,讨价还价的声音都低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