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想法并非个例。在一些风气较开明的边境州府,已有官员谨慎地向朝廷上书,提及“北疆安靖,屯垦、边市、医馆需大量人手,可否酌选略通文墨、习得算数或医药之良家女子,加以培训,以补吏员、医士之不足,亦为教化边民之一端”。
这些细微却深刻的变化,通过各地的奏报和都察院的风闻,渐渐汇聚到御前。
景和二十一年初,在一次内阁小朝会上,皇帝谈及北疆后续事宜,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宽慰:“去岁北疆一战,打掉了边患,更打出了人心。近日朕览各地奏报,民间溺女之风大减,女子入蒙学、习技艺者日增,市井间言谈于国事、边情亦多有理有据。此皆新政潜移默化之功,亦可见百姓非愚昧,但看朝廷如何引导。”
他看向林舒,眼中是明悟与雄心:“首辅,昔日你力主办朝报、兴蒙学、重百工,朕虽鼎力支持心中却尚有疑虑。如今看来,这才是固本培元、移风易俗的良方。国威扬于外,风化改于内,方为盛世之基。北疆已靖,朕意,明年可着手深化漕运改制,并在江南试点‘平准仓’与‘义仓’联用之法,进一步平抑粮价,惠及更偏远乡野。”
林舒躬身应道:“陛下圣鉴。民心可用,民智渐开,正是推行更深层改革之良机。臣等必当尽心竭力,完善方略。”
走出宫门,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。沈清源与林舒并肩而行,低声道:“望之,感觉到了吗?陛下如今,心思愈发沉稳,眼光也愈发宏阔了。不仅是边功,更是这天下风气人心的向好,让他真正有了开创盛世的底气。”
林舒望着宫门外熙攘的街道,商铺招牌林立,行人面容安详,偶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,手里拿着新出的、价格廉宜的蒙学画本。他轻轻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淡淡笑意:
“是啊,风,总算开始往暖处吹了。
内阁小朝会散后,林舒没有直接回值房处理公文,而是难得地提早了些,坐着轿子回了位于城西的府邸。
刚进二门,一阵清脆如银铃的笑闹声便扑面而来。只见八岁的孙女林宛,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裤装,头发高高束成马尾,正拿着一根小木棍,在庭院空地上“嘿哈”有声地比划着,小脸红扑扑的,额角沁着细汗。她一眼瞧见祖父,立刻收了架势,像只小雀儿般扑过来:“祖父祖父!您下朝啦!我今天扎马步比昨天多坚持了十息!裴伯伯上回信里说,基本功最要紧!等我再大些,我就去北疆找他学真正的刀法弓箭!”
林舒弯腰,用指尖轻轻擦去孙女鼻尖的汗珠,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感慨:“女孩子家,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好。不过,你裴伯伯军务繁忙,可不许胡闹。书念得如何了?”
“念着呢!”林宛皱皱小鼻子,“《千字文》早会了,先生开始讲《幼学琼林》了。可是祖父,念书和学武不冲突呀!朝报上都说了,北疆有女文书、女医士,裴伯伯军报里也提过!我都要学!”
这时,廊下传来稚嫩的、抑扬顿挫的诵读声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 四岁的小孙子林睿,穿着一身素净的小袍子,正被奶娘陪着,坐在小凳上,捧着一本图文并茂的《三字经》画本,摇头晃脑,读得十分投入。那画本正是工技院下属书局新出的蒙学读物,价廉物美,图文并茂,在民间极受欢迎。
林舒望着孙儿专注的小模样,心头微软。穿过回廊,进了正厅,一股清雅的花香传来。儿媳裴静姝正与妻子安宁一同,在窗边的长几上插花。几上摆着几枝新采的玉兰,还有从暖房里培育出的早菊,配着翠绿的蕨叶,显得雅致又生机勃勃。裴静姝气质温婉,手法却利落,嫁入林家这些年,与公婆相处融洽,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“父亲回来了。” 裴静姝起身行礼。
安宁也抬起头,她眼角有了细纹,但目光依然清澈柔和,岁月赋予她一种宁静而温暖的力量。她看着丈夫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,温声道:“今日回来得早。厨房煨了百合莲子羹,先用一些?”
林舒点点头,在妻子身旁坐下,看着她们摆弄花枝,耳边还能隐约听到院里孙辈的喧闹与书声。这样平凡而温馨的午后,让他因朝政而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。他忽然想起远在江南山水之间,此刻不知正与妻子沈月昭垂钓对弈、乐不思蜀的师兄裴世珩。那份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的洒脱,自己如今是越发羡慕了。位极人臣,肩负天下,虽是他选择的道路,也是他穿越而来立志改变时代的使命,但偶尔,心底属于那个现代灵魂的、对“简单生活”的渴望,还是会悄然浮现。
安宁最懂他,见他目光悠远,便轻声开口,岔开了他的思绪:“今日我递牌子入宫,去给柔贵妃娘娘请安了。”
林舒回过神:“哦?娘娘和四皇子可好?”(柔妃去年诞下皇子,晋为贵妃。)
“娘娘气色很好,四皇子也健壮活泼。” 安宁手下娴熟地修剪着花枝,语气如常,但话里却带了些许意味深长,“只是……宫里到底是宫里。娘娘私下跟我说了几句体己话,提及近来宫中似乎有些……微妙的传言,关于几位年长皇子的课业、还有外朝一些勋贵大臣的往来走动……似乎比以往频繁了些。娘娘心里,似乎有些没底,只盼着陛下圣体康健,四皇子能平安顺遂长大。”
安宁说到这里,便住了口,将一支修剪好的玉兰插入瓶中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常。
但林舒端着茶盏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陛下如今春秋鼎盛,雄心勃勃,北疆大捷后威望如日中天。然而,皇子渐长,尤其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已十五岁,正是开始接触政务、建立自己班底的年纪。柔贵妃所生的四皇子虽幼,但其背后裴家,还有与裴家姻亲、身为首辅的自己……这其中的微妙平衡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牵动朝局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 林舒心中暗叹,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他抬眼,望向窗外。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林宛还在不知疲倦地比划着,林睿的读书声稚嫩却清晰。这安宁祥和的寻常景象,是他想要守护的。
“花插得很好看。” 他对妻子和儿媳温和一笑,仿佛刚才的思绪不曾存在,“家里有你们,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