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贵妃所居的景福宫,虽不及皇后中宫恢弘,却格外精巧雅致。时值初夏,庭院中的几株玉兰已谢,但西府海棠正开得娇艳。殿内,窗明几净,一缕甜沁的苏合香气从错金博山炉中幽幽吐出。
柔贵妃裴氏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闲书,却并未细看。她穿着家常的月白绫衫,外罩一件浅水红比甲,发髻轻挽,只簪了一对通透的羊脂玉簪。阳光透过蝉翼纱窗棂,柔和地落在她身上。她继承了父亲裴世珩和母亲沈月昭的美貌,肌肤如玉,眸似点漆,静静坐在那里,便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,既有世家蕴养出的高贵气度,又不失一种天然的静美。
贴身大宫女云袖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温热的红枣酪,觑着主子的神色,犹豫了一下,还是压低声音道:“娘娘,方才去尚宫局领份例,听到底下几个碎嘴的小宫女在嘀咕……说二皇子殿下前儿在御书房得了陛下夸赞,赏了一方前朝古砚。皇后娘娘凤心大悦,这几日宫中走动,威严愈发重了。咱们四皇子还不到一岁,这……”
柔贵妃闻言,眼波都未动一下,只伸出纤纤玉指,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的酪子,语气漫不经心,如同在谈论窗外的海棠:“云袖,你跟了我这些年,怎么还沉不住气。二皇子是嫡出,年长,得陛下看重是理所应当。皇后娘娘统摄六宫,威严些也是本分。”
她抬起眼帘,那眸光清澈见底,却让人看不清深处情绪:“咱们裴家,父亲虽致仕悠游,但门生故旧仍在。兄长在北疆,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,掌着实打实的兵权。林首辅是父亲的师弟,与兄长亦是默契的同僚,更是陛下的股肱。静姝是我堂妹,嫁入林家,这便是亲上加亲。” 她顿了顿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、却笃定的弧度,“有这些在前朝,只要四阿哥健康长大,将来再如何,总不会差到哪里去。慌什么?”
云袖听了,心下稍安,但仍有些忧虑:“可是娘娘,立储之事关乎国本,历来凶险……”
柔贵妃轻轻放下银匙,瓷盏与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她不再看云袖,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,声音依旧柔和,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定:“急是急不来的。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陛下看到四阿哥的乖巧,看到裴家的恭谨本分,看到……我们并非只能倚仗父兄的恩荫。”
她话音忽然一转,语气变得家常而随意:“对了,前儿家里递进来的信上说,三叔公家那个叫裴秀的小丫头,书读得不错?还有五堂兄家的雯姐儿,似乎对算学有些灵性?”
云袖一愣,忙答:“是,夫人信里是这么提过。秀小姐刚满十岁,已能作诗;雯小姐九岁,跟着账房先生学看账,一点就通。”
柔贵妃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拿起那卷书,指尖拂过书页,似不经意地道:“既是自家姐妹,年纪又与林首辅家的宛姐儿相仿……回头你替我写封信回府,让母亲和婶娘们多费心,在京中时,让家里这些读书明理、性子好的女孩儿们,多和宛姐儿走动走动,一处读书习字也好,玩耍也罢。林家家风清正,宛姐儿又是首辅掌珠,与她们交好,于眼界、于品行,都是有益的。”
云袖心中微动,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深意。
“是,奴婢明白了,待会儿就去写信。” 云袖恭敬应下。
柔贵妃不再言语,只静静看着窗外。风过庭树,海棠花瓣轻轻摇曳。她美丽的脸上无波无澜,那双沉静的眸子里,倒映着纷飞的花影,也倒映着这深宫之中,无处不在的、关于权力与未来的无声计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