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税抽分,不可一刀切。”他呷了口茶,目光落在摊开的南洋诸国物产图上,“丝绸瓷器,可多抽两分;粮食药材,宜轻税,毕竟是为我大雍所用。”
陈瑞眼睛一亮:“舅舅所言极是!我这就去调整细则。”
转眼便是半年。景和二十二年春,南风初起,广州港码头已是一片热闹景象。
新造的福船船头昂扬,船身漆着朱红,帆上绣着大大的“雍”字。市舶司的官吏穿着新制的青色官服,手持船引文书,正在逐艘查验。靖海营的战船分列两侧,旌旗猎猎,气势凛然。
林舒站在码头上,身旁是景和帝派来的钦差,还有三地的布政使。他看着林昭沉稳地指挥官吏核验货物,陈瑞用流利的番语与南洋商人交谈,周明远则在船头检查火器装备,嘴角难得露出一抹笑意。
“首辅大人,”钦差抚着胡须笑道,“此番海舶出航,满载我大雍丝绸瓷器,不出三月,定能换回满船白银与粮食。”
林舒颔首:“此去,不只为通商,更为让天下人知晓,我大雍不止有万里江山,更有万里波涛。”
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,福船缓缓驶离港口。岸上百姓欢呼雀跃,有人扔出花瓣,有人高声喝彩。
陈瑞站在船舷边,朝岸上的林舒用力挥手。周明远则在一旁,仔细叮嘱着水手注意风向。林昭捧着一本账册,站在二人中间,目光望向无垠的海面,眼神里满是笃定。
而乾清宫内,景和帝正凭栏远眺。太监捧着刚送来的奏报,轻声道:“陛下,广州港首批商船,已顺利出海。”
景和帝点点头,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:“好,好一个林舒,好一个开海通商。传朕旨意,待商船归航,林昭他们回京之日,朕要亲自在午门,迎接这些拓海有功之臣!”
消息传到林舒耳中时,他正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。他拿起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行字:海疆万里,自此始矣。
景和二十二年秋末,南风裹着咸湿的海腥气,漫过广州港的青石板码头。
岸上人山人海,官吏捋着官袍翘首张望,百姓踮着脚尖挤作一团,连孩童都骑在父亲肩头,抻着脖子朝海面望。日头爬到中天时,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:“看!是咱们的船!”
众人应声望去,只见十余艘朱红福船破开粼粼碧波,船帆上的“雍”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。船身吃水极深,船舷几乎贴着水面,显然是满载而归。靖海营的战船率先迎上去,鸣炮三声,浑厚的炮响震得岸边的树叶簌簌落,码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回来啦!船队回来啦!”
“这船沉得很,定是装了不少好东西!”
孩童们拍着手蹦跳,老人们捋着胡须笑眯了眼,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市舶司官吏,脸上都漾起了笑意。
船刚停稳,跳板便“嘎吱”一声搭上岸。林昭、陈瑞、周明远三人一身风尘,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风发,大步走了下来。
最先搬下船的,是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。木箱撬开,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,阳光一照,银光几乎要漫出箱子。围观的百姓倒抽一口冷气,忍不住低低惊呼:“老天爷!这得有多少两?够咱们府衙支用好几年了吧!”
紧接着,南洋的物产被一抬抬运上岸。麻袋里的玉米颗颗饱满,金黄的穗子露在袋口,像一串串小灯笼;土豆圆滚滚的,裹着一层薄薄的泥,看着朴实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几个老农挤到最前头,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玉米,又捏了捏土豆,嘴里喃喃:“这就是林大人说的高产粮?看着倒稀奇!”
更惹眼的是那些从未见过的水果。比拳头大的芒果放在竹筐里,皮薄肉厚,透着清甜的果香;菠萝蜜被剖成两半,金黄的果肉裹着蜜般的甜香,引得孩童们踮脚直嗅;还有浑身带刺的榴莲,刚抬上岸便惹来一阵议论——有人嫌它气味古怪,有人却凑上去闻了又闻,说这香气透着股特别的醇厚。还有胡椒、檀香、沉香、奇楠香、肉豆蔻、白豆蔻、血碣等香料。
“这果子浑身是刺,看着凶巴巴的,能吃吗?”
“你闻这香!定是好东西!”
人群里叽叽喳喳,热闹得像炸开了锅。
再往后,是一捆捆色彩斑斓的布料。南洋的苏木染出的赤红明艳似火,靛蓝布透着海风的清爽,还有织着奇花异草的锦缎,花纹繁复却不俗气,看得女眷们眼睛发亮,扯着丈夫的衣袖低声央求:“回头也买一匹,给咱闺女做件新衣裳。”
还有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燕窝、海菜等珍奇原料。
最让众人惊叹的,是那几架南洋传来的奇巧物件。一架黄铜望远镜,筒身锃亮,陈瑞拿起来对着远处望了望,笑道:“用此物看远物,如在眼前!日后水师巡海,再远的贼船也逃不过眼睛!”
众人围上来争着看,有人凑上去眯着眼瞧了瞧,惊呼道:“真的!对岸的渔船看得一清二楚!这玩意儿也太神了!”
更有南洋商人随船而来,他们穿着窄袖短衫,腰间系着彩绸,头上戴着镶着宝石的金冠,肤色黝黑,眼眸却亮得很。他们对着围观的百姓拱手微笑,虽言语不通,那份善意却显而易见。陈瑞引着他们向众人介绍:“这些都是南洋诸国的商人,此番随船来,是想与我大雍定下长久通商的盟约。”
百姓们看得新奇,有人忍不住问:“他们那边也种粮食吗?也穿丝绸吗?”
周明远朗声答道:“南洋多产香料、水果,他们最爱我大雍的丝绸瓷器,愿意用白银、物产来换!”
话音落下,码头上又是一阵欢呼。阳光洒在满船的货物上,洒在百姓们笑逐颜开的脸上,也洒在林昭三人挺直的脊梁上。
远处,林舒立在驿馆的廊下,望着码头的热闹景象,眼底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。
这万里海疆,终是敞开了一扇崭新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