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回到府邸时,已是子夜。府中一片寂静,只有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整了整衣冠,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依然清朗,不见倦意。
林昭推门而入。书房内,林舒并未坐在书案后,而是站在窗前,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,指了指一旁的椅子:“坐吧。宴席上没吃饱吧?让你娘备了宵夜,一会儿送来。”
林昭心中一暖,依言坐下。果然,不一会儿,安宁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进来,慈爱地看了儿子一眼,又对丈夫点点头,悄然退了出去,掩上了门。
林昭也确实饿了,也不客气,低头吃了起来。林舒坐回书案后,拿起一份文书看着,并不催促。
等林昭吃完,擦净嘴角,林舒才放下文书,抬眼看来:“今日风光,感觉如何?”
林昭沉吟片刻,认真答道:“荣耀加身,诚然欣喜。但更觉责任重大。户部左侍郎,已是从二品,掌天下钱粮度支,半点马虎不得。且海贸初开,后续关税管理、白银流入对钱法的影响、新作物推广的投入……千头万绪,儿子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林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你能这么想,为父就放心了。”林舒缓缓道,“不过,今夜找你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从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,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,放在桌上。
林昭目光一凝。他认得这个包裹——这是离京前,父亲私下交给他的,嘱咐他到了南洋,若有契机,可以留意搜集此类物事,但务必隐秘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林舒道。
林昭上前,小心地解开油布。里面是几卷用防水羊皮包裹的图纸,还有几本手抄的番文笔记。他展开其中一卷图纸,只看了一眼,便倒吸一口凉气。
图纸上,用精细的笔触画着一支火铳的构造图。但与北疆之战中使用的“迅雷铳”不同,这支火铳更加修长,枪管内有螺旋状的凹槽(膛线),击发装置也更加精巧复杂。旁边的番文标注,经过通译整理,旁边有陈瑞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汉文注释:“佛郎机国新式火绳枪,射程更远,精度更高,可破重甲。”
再翻开另一卷,是一张火炮的图纸。炮身更长,炮壁更厚,炮架下有轮子可以灵活移动,还配有简易的瞄准器具。注释写着:“红衣大炮,重型攻城火炮,威力巨大。”
还有几张图纸,画的是更复杂的多管火铳、爆炸弹丸的构造等等。
林昭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猛然抬头看向父亲:“父亲,这些……这些图纸,还有那几本笔记,是陈瑞和周明远想方设法,花重金从几个佛郎机(葡萄牙)商人、甚至一个落魄的佛郎机炮匠手中辗转购得、誊抄来的。据那炮匠说,这些在西欧诸国,也属较新式的设计。他们……他们竟已将此等利器,用于海战和攻城!”
林舒的神色却异常平静。他走到图纸前,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那些精细的线条。他的目光深邃,仿佛透过这些图纸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——那是他前世记忆中,曾席卷世界的钢铁与火焰的风暴。
“是啊,他们已经有了。”林舒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而且,这还不是最先进的。”
林昭震惊地看着父亲。
林舒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昭儿,你以为我们有了‘迅雷铳’,改良了火炮,在草原上打了几场胜仗,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吗?世界很大,西方诸国对火器的钻研,对航海技术的追求,对扩张的渴望,远超你的想象。他们驾着坚船,载着利炮,终有一日,会来到我们的家门口。”
他指向那些图纸:“这些东西,是我们窥见外面世界的一扇窗。它们告诉我们,别人在做什么,走到了哪一步。闭目塞听,只会重演夜郎自大的悲剧。”
林昭心中巨震,父亲的话在他耳边轰鸣。他忽然想起航行途中,陈瑞与那些佛郎机商人交谈后,回来时那凝重无比的神色;想起周明远检查他们商船上几门老旧火炮时,发出的惊叹与忧虑。
“父亲……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林昭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林舒走回书案后坐下,示意儿子也坐。“应对之道,首在自知,而后自强。我们不必妄自菲薄,大雍的工匠之智,不输于人。工技院这些年的积累,水泥、织机、活字、望远镜、迅雷铳……哪一样不是从无到有,甚至青出于蓝?”
他指着图纸:“这些图纸,是方向,是启发。但真正要造出适合我大雍军士使用、适应我大雍疆土气候、乃至超越他们的火器,还得靠我们自己的工匠,去钻研,去试造,去改进。”
林昭眼睛亮了起来: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将这些交给工技院火器坊?”
“不错。”林舒点头,“但此事,须机密进行。可设一独立的研究作坊,挑选最可靠、最有天赋的工匠和算学人才,由工部直接管辖,周明远既然升了工部侍郎,可由他暗中主持。所需银两、物料,从内帑和陛下特批的密项中支取,不走明账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严肃:“此事,除陛下、你我、周明远及核心工匠外,绝不可泄露。对外,只说是工技院例行改良军器。尤其要提防图纸外流——我们费尽心思得来,绝不能让它轻易回到别人手中,甚至被我们的敌人所用。”
林昭重重点头:“儿子明白!此事关乎国运,必当慎之又慎!”
林舒看着儿子郑重的神色,心中稍安。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此外,海贸既开,接触外洋技术、物产、知识的渠道便多了。可让陈瑞在吏部,留意选拔和培养一批精通番语、了解外情、思想开阔的年轻官吏,不限于市舶司,各部署都可储备。未来与西洋诸国打交道,无论是战是和,是商是文,都需要这样的人才。”
“是。”林昭一一记下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已是三更天了。
林舒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倦色,他挥挥手:“好了,今日就到这里。你也累了,回去歇息吧。
林肃然起身:“好的,父亲。”
他轻轻退了出去,小心地掩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