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前一个时辰,乾清宫西暖阁。
香炉里吐出缕缕龙涎香。景和帝换下那身明黄朝服,着一件玄色便袍,坐在临暖炕上。
林舒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他手边放着一个狭长的锦盒。
“首辅特意早来一个时辰,可是有要事?”景和帝啜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锦盒上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林舒躬身,“臣确有一事,关乎国运,需在庆功宴前,密奏陛下。”
“哦?”景和帝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“何事如此紧要?”
林舒打开锦盒,取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图纸,双手呈上:“请陛下御览。”
景和帝接过,解开系绳,将图纸在炕几上缓缓铺开。他的目光起初带着几分随意,但很快,他俯下身,手指沿着图纸上那精细的线条移动,眉头渐渐锁紧。
暖阁里一片寂静,良久,景和帝才抬起头,眼中疑惑:“这是……火器?”
“是。”林舒的声音沉稳,“此乃犬子林昭、吏部郎中陈瑞、工部侍郎周明远,此次出海,从佛郎机商人及匠人手中,重金购得、誊抄而来的图纸。此为新式火绳枪、红衣大炮等物构造图。”
景和帝眉头微皱:“佛郎机……朕记得,南洋商人口中提及,此国远在极西,舟船坚利,惯于海上争雄。他们竟已有此等利器?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林舒从锦盒中又取出几页纸,上面是陈瑞整理的笔记摘要,“据那佛郎机炮匠所言,西欧诸国,竞相研发火器,用于陆战海战。其战船多装备此类火炮,射程可达数里,威力惊人。南洋一些小国,已因此受制于人。”
景和帝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首辅,你的意思是,终有一日,这些驾着坚船利炮的西人,会来到我大雍的海疆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林舒站起身,走到皇帝身旁:“世界之大,远超市舶司目前所及的南洋。西人探索四海,开辟航路,其志非小。海贸既开,我大雍丰饶物产、广阔市场,迟早会吸引他们前来。届时,是友是敌,是商是战,恐非我一厢情愿可定。”
景和帝目光锐利:“所以,你让林昭他们私下搜集这些图纸?”
“是。”林舒坦然对视,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我们不能闭目塞听。需知彼之利器,察彼之动向,方能早做绸缪。”
景和帝拿起那张火炮图纸,仔细端详:“这‘红衣大炮’,标注可攻城破垒,威力远胜我军现有之火炮。这火绳枪,射程精度亦超‘迅雷铳’……首辅,若西人以此犯我海疆,我水师可能抵挡?”
林舒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若以目前靖海营之战船、火器,恐难匹敌。彼船坚炮利,惯于海战;我水师新建,经验装备,皆逊一筹。”
“砰!”景和帝一掌拍在炕几上:“难道要我大雍万里海疆,门户洞开,任人来去不成?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林舒躬身说道:“正因不愿如此,臣才呈上这些图纸。彼有之,我亦可造之,甚或……改进之,超越之。”
景和帝盯着他:“你有把握?工技院能造出来?”
“工技院近年所出,水泥、织机、望远镜、迅雷铳,皆已证其能。我大雍工匠之智,不输西人。”林舒语气坚定,“然此事,有三大难处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需顶尖工匠与算学人才,潜心钻研,反复试造,耗资不菲,且可能失败多次。”
“银钱物料,朕从内帑密拨。人才,由工部与工技院尽选。”景和帝毫不犹豫。
“其二,需绝对机密。此类利器研发,若泄露风声,恐引内外觊觎,甚至图纸反流西人手中,壮敌损我。”
景和帝看着林舒:“依你之见?”
“臣建议,于工部辖下,设一独立秘所,选址隐秘,人员精挑细审,出入严格盘查。所有参与之人,皆需立下死契,严禁与外界非必要接触。研发进度、成品样图,直接报于陛下与工部主持之人,不入寻常公文流转。”林舒显然早已深思熟虑,“主持之人,需绝对可靠,且懂工匠之事。”
景和帝沉吟:“周明远新晋工部侍郎,此图纸是他们带回,且此次护航有功,处事也算缜密。他可当此任?”
“周侍郎确是合适人选。他可明面上主持工部日常及军械改良,暗地里负责此事。”林舒补充,“犬子林昭在户部,可暗中协调钱粮密拨。陈瑞在吏部,可留意选拔相关人才。但秘所本身,知情人越少越好。”
景和帝点头:“准。此事,便由周明远暗中主持,你与林昭从旁协助,直接对朕负责。第三难呢?”
林舒深吸一口气:“其三,时间。研发试造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而西人东来,恐不会等我们慢慢造好枪炮。故而在研发之上,需有即时应变之策——加速壮大我水师。”
景和帝目光一闪:“你是指靖海营?”
“靖海营规模尚小,且多由沿海卫所抽调,未经历大战。需扩编,需练兵,需配以当前能造出的最好战船火器,更需……一位能震慑海疆、善打硬仗的统帅。”林舒缓缓道。
景和帝在暖阁中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,看向林舒:“裴绍川。”
不是疑问,是肯定。
林舒回道:“镇北将军刚毅果决,用兵不拘一格,北疆雪夜奇袭可见其能。且裴将军正值壮年,声望正隆,若调其南下总督水师,必能震慑宵小,加速成军。北疆目前暂安,有得力副将镇守,应无大碍。”
景和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御案后,摊开一张粗略的海疆图,目光在沿海各州府与北方边镇之间游移。
“北疆确需悍将,海疆亦需栋梁。”他喃喃道,手指最终点在广州府的位置,“然,裴绍川长于陆战,水师之事……”
“陛下,水战陆战,其理相通,皆在知彼知己,善用地利,敢于决断。裴将军乃将才,非拘泥之辈。且可为其配以精通海事之副手,兼顾联络工部研发与协助水师装备。”林舒道,“关键在,需有一位能统揽全局、令行禁止、让将士用命的主帅。裴将军,合适。”
景和帝沉思良久,终于重重一拍海疆图:“好!便调裴绍川南下,总督东南沿海诸省水师,扩编靖海营为靖海水师,加‘靖海大将军’衔,赐王命旗牌,有临机专断之权!首要之务,是给朕练出一支能战、敢战、胜战的水师来!”
他看向林舒,目光灼灼:“火器研发,由周明远秘办,林昭协理,你总揽其要。水师整备,由裴绍川统领。双管齐下,陆上海上,朕都要万无一失!”
“陛下圣断!”林舒深深一揖。
景和帝走到他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,语气深沉:“首辅,今夜这番话,让朕惊出一身冷汗,也点醒朕一场大梦。这天下,原来早已不是四夷宾服、八方来朝的旧模样了。西人虎视,海疆万里,处处都可能生变。朕……有些懂了,你为何总说要‘睁眼看世界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,却更重:“此事,关乎社稷存续,朕便全权托付于你。该用何人,该花何银,该行何策,你可先斩后奏。朕只有一个要求——要快,要秘,要成!”
林舒肃然:“臣,必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“还有,”景和帝走回御案,提笔飞快写下一道手谕,用了随身小印,“今夜所言之事,所涉之人,皆列入最高机密。除朕与你,及你方才提及的裴、周、林、陈几人外,不得再泄于第六人。违者,以叛国论处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景和帝将手谕递给林舒,脸上重新露出些许笑意,只是那笑意里,多了几分锐利与沉重:“好了,正事谈完。该去赴宴了,莫让功臣们久等。今夜,朕要与卿等,好好喝一杯。毕竟,眼前的喜事是实打实的,未来的风浪……且待将来!”
林舒收好手谕和图纸,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