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林府东院的暖阁里,却还亮着烛光。
林昭洗漱完毕,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细棉寝衣,推开内室的门。一股熟悉的、兰芷香气扑面而来,让他紧绷了数月的心弦,彻底松弛下来。
裴静姝正坐在梳妆台前,背对着他,缓缓梳理着一头及腰的青丝。她穿着淡藕荷色的软绸寝衣,外罩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鹅黄比甲,身姿窈窕。从镜中看到他进来,她握着犀角梳的手微微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林昭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镜中映出两人的面容。他虽然已沐浴过,但眼角眉梢的倦意和海上烈日留下的微深肤色还在。而妻子
烛光下,裴静姝的侧脸莹润如玉,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。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一双杏眼清澈如水,此刻微微垂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本就生得极美,此刻卸去钗环,青丝如瀑,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庄持重,却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天然娇媚,如同月下静静绽放的玉兰。
林昭看得有些痴了。成婚多年,他依旧觉得,能娶到静姝,是自己此生最大的福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拿过她手中的梳子,接替了梳发的动作。动作熟稔而温柔,一下,又一下,梳理着那光滑如缎的发丝。
“姝儿,”他低声唤她的小字,,“我回来了。”
裴静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从镜中看着他,那双美眸里瞬间盈满了水光,却又强忍着不肯落下,只化作眼波流转间,一丝嗔,一丝怨,更多是化不开的思念和心疼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她开口,声音却不像话语那般带着埋怨,反而柔柔的,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一去大半年,音信难通,知不知道……我有多担心?”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昭的心像是被那柔柔的声音攥紧了。他放下梳子,双手轻轻扶住妻子的肩膀,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,蹲下身,仰头看着她:“是我不好,海上漂泊,书信难递。让你悬心了。” 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“你看,全须全尾地回来了,还给你带了好多稀奇玩意儿,明日拿给你看。”
裴静姝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脸颊的微糙,眼泪到底没忍住,滚落了一滴,正好落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心头一颤。她忙偏过头去,用袖子拭了拭眼角,再转回来时,已换上平日里温婉的模样,只是眼圈还红红的。
“谁稀罕你的玩意儿。”她轻轻抽回手,却又忍不住问,“海上……辛苦吗?可曾遇到大风浪?吃食可还习惯?有没有生病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透着关心。林昭心里暖烘烘的,拉着她在榻边坐下,细细讲了起来。讲巨大的福船如何破开海浪,讲夜晚甲板上看到的、从未见过的灿烂星河,讲南洋港口的热闹喧嚣,讲那里皮肤黝黑、笑容爽朗的百姓,讲奇形怪状的热带水果和从未尝过的香料味道……
裴静姝听得入神,时而惊讶地微微张嘴,时而被他逗趣的描述引得抿唇浅笑。听到他说在海上遇到一次风暴,船身剧烈摇晃,几乎以为要翻时,她猛地抓紧了他的衣袖,指尖都泛了白。
“都过去了,船结实得很,没事。”林昭连忙安慰,反手握紧她的手。
待他讲得差不多了,裴静姝忽然眨了眨眼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说起来……南洋那边的女子,是什么模样?也像我们一般穿衣打扮吗?”
林昭不疑有他,回忆道:“与中原大不相同。那边天热,女子多穿颜色鲜艳的纱笼(筒裙),布料轻薄,手臂和腰身有时也露在外头。她们性情似乎更活泼些,在集市上做生意、大声说笑的都有。首饰也奇特,喜欢戴大朵的鲜花,或是金灿灿的臂钏脚链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”
“哦?”裴静姝拖长了语调,身子微微坐直,一双美目睨着他,眼波流转间带上了几分审视,“听起来……倒是热情奔放得很。夫君这大半年,与这般活泼的异域女子打交道,可还适应?”
林昭一怔,忽然觉得这问话的氛围有点微妙。他看着妻子虽然嘴角带笑,但眼神已经有点危险,福至心灵,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“姝儿!”他连忙正色,举起三根手指,“天地良心!公务往来,皆有通译和属官在场,规规矩矩,绝无半分越礼之处!那些女子再热情,也与我无关啊!”
“是吗?”裴静姝轻轻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指尖却绕着一缕发丝,“我可听说,有些番邦民风开放,男女之间……不拘礼数。夫君又是天朝上国的俊朗官员,难免……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林昭急得都快发誓了,忽然想起一事,又觉好笑,“说起这个,倒有一桩趣事,说与你听,你便知为夫有多守身如玉了。”
“何事?”裴静姝转过头,好奇地问。
林昭忍俊不禁:“是陈瑞那小子。有一日在港口,一个番商带着女儿来谈生意,那番女大概十四五岁,活泼得很。临别时,她忽然按照她们家乡的礼节,凑上来想亲陈瑞的脸颊道谢……”
“啊?”裴静姝掩口轻呼,眼睛睁大了。
“可不是!”林昭笑道,“陈瑞当时脸都吓白了,跟见了鬼似的,猛地往后一跳,差点撞到货箱上!连连摆手,嘴里胡乱嚷着‘使不得使不得’,把通译和那番商都看愣了。后来解释清楚是礼节,陈瑞还心有余悸,直拍胸口说‘祖宗保佑,差点清白不保’,笑死我们了。”
裴静姝想象那场景,也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,眼波横了林昭一眼:“那你呢?可也有番女要亲你?”
“我?”林昭立刻挺直腰板,一脸正气,“为夫早有防备,谈事时离得八丈远,神色肃穆,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那些番女见了,怕是觉得我这天朝官员古板无趣,躲还来不及呢!” 他说着,又凑近些,笑嘻嘻地揽住妻子的肩,“再说了,家里有貌若天仙的娘子,外面的野花野草,哪入得了我的眼?连陈瑞都晓得跳开,为夫还能不如他?”
“油嘴滑舌!”裴静姝被他逗得脸颊微红,握起粉拳轻捶了他一下,那点子假装出来的醋意早就烟消云散了,眼底全是笑意和甜蜜。
林昭握住她的拳头,包在掌心,他凝视着妻子在烛光下愈发娇美的容颜,低声道:“姝儿,外面世界再大,奇景再多,没有你在身边,总觉得少了魂魄。只有回到这里,看到你,心里才踏实,才是家。”
裴静姝眸光如水,轻轻靠进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,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她柔声道,“往后,还要去吗?”
林昭沉默片刻,将她搂得更紧些:“海贸初开,千头万绪。陛下有雄心,父亲有远虑……恐怕,还得去。但我会尽量缩短行程,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父亲已在筹划加强水师,建造更坚固快速的船。以后航行会更安全,或许……有朝一日,我能带你看看海上的日出,尝尝新鲜的椰子,看看那些不一样的风景。”
裴静姝在他怀里轻轻点头:“我不怕等。只要你平安。家中有我,有宛儿睿儿,你尽管去闯。只是……务必珍重自身。你若有事,我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声音已有些哽咽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林昭连忙拍抚她的背,心中满是怜惜与愧疚,“为了你和孩子们,我也一定会保重自己。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要一起过呢。”
夜深了,烛火跳动了一下。夫妻二人相拥着,说了许久的话,直到裴静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,嘴角还噙着一丝安心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