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二年冬,西山脚下神机坊内,周明远盯着炸裂的火铳枪管烦躁拍桌:“又炸了!三十发都撑不住,这玩意上了战场是坑自己人!”
林昭捏着账本叹气:“闽铁已是上等,锻打也按图纸来,问题到底在哪?”
陈瑞带了个精瘦汉子进来:“周兄,林兄,这位是杜记铁匠铺的杜晓万,打刀的好手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杜晓万躬身行礼,一双眼却早黏在了那些枪管上。周明远直接递过废管:“杜师傅,这铳管要耐膛压、抗炸裂,我们试了三十七次都不成,你有法子?”
杜晓万摸、闻、舔过断口,又弹了弹好枪管听声,一炷香后才开口:“料是好料,就是少了点刚柔并济的火候。小人打刀时,会加些骨粉、观音土,能让钢硬而不脆,就是没试过造这么长的管子。”
周明远一拍大腿:“要什么给什么!尽管试!”
接连四次失败,杜晓万急得满头汗,念叨着“祖宗法子怕是不灵了”。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林舒悄然站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你加那些东西,是想让铁的纹路更细密均匀吧?既然刀能夹钢,铳管为何不能用软硬料复合锻造?”
杜晓万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亮得吓人:“着啊!我怎么没想到!内层用韧铁承压,外层用硬钢抗炸,合在一起不就成了!”
周明远和林昭对视一眼,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狂喜。
第五次试造,从破晓忙到了月上中天。
工间里的炉火,烧得比往日更旺更烈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油亮的红光。杜晓万脱了棉袍,只穿一件单衫,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砸在滚烫的铁砧上,“滋”地一声就没了影。
“升温!再升!”他双眼死死盯着炉子里的铁坯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要的是枣红色!偏一点都不行!”
几个年轻工匠轮番拉动风箱,胳膊抡得发酸,耳边全是风箱的呼呼声和炉火的噼啪声。周明远和林昭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,手里攥着的汗巾早就湿透了。
等铁坯烧到了杜晓万说的枣红色,他大喝一声:“起!”
两个壮汉用铁钳夹起烧得通红的铁坯,稳稳放到铁砧上。杜晓万抄起那柄比他胳膊还粗的大锤,双脚蹬地,腰腹发力,一锤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“轻!再轻!顺着纹路走!”他一边抡锤,一边吼着,“别愣神!看我的手势!”
接下来的锻打,杜晓万手里的大锤,忽而重若千钧,忽而轻如鸿毛,每一次落下的位置、力道,都分毫不差。他要的,是把外层的硬钢和内层的韧铁,锻得像一张纸那样贴合,没有一丝缝隙。
最关键的添料环节到了。杜晓万亲自捧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陶碗,里面是按祖传比例配好的骨粉和观音土。他凑到炉边,眯着眼,等铁坯的温度降到恰到好处,才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,极轻地撒上去。
“滋——”
粉末一碰到热铁,立刻腾起一股淡淡的白烟,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。杜晓万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,直到白烟散尽,才松了口气。
淬火的水,是提前备好的井水,凉得刺骨。
当烧得通体透亮的枪管被猛地浸入水中时,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白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工间,呛得人直咳嗽。周明远往前凑了两步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杜晓万却很沉得住气,等白雾慢慢散了,才伸手把枪管捞出来。借着炉火的光,他反复打量着那根黑黝黝的枪管,又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管壁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嗡鸣,在寂静的工间里散开。
杜晓万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成了……八成是成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试射的场地,选在神机坊后面的空地上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,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陈瑞,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。杜晓万亲手把火药和铅弹填进枪管,又仔细地压实。
“都往后退!退远点!”周明远扯着嗓子喊,自己却攥着扳机,不肯退后半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硝烟弥漫开来。铅弹呼啸着飞出去,远远地打在靶心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过了足足三息,杜晓万才颤巍巍地走过去,捡起那根枪管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摸了又摸,突然仰天大笑起来:“没炸!真的没炸!”
周明远愣了愣,随即一把抱住杜晓万,声音哽咽:“成了!我们成了!”
林昭站在一旁,看着欢呼雀跃的众人,眼眶也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