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三年秋,广州港。
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,吹动了码头上“靖海水师”的旌旗。裴绍川已经南下半年,半年光景,裴绍川那张俊美脸庞,早已被南海的烈日晒成小麦色,眼角也刻上了几道细纹,一身寻常水师军官的靛蓝粗布短打,沾着些洗不净的盐渍和桐油斑。
此刻,他正蹲在一艘新下水的“海蛟”号战船旁,
和几个皮肤黝黑、满脸褶子的老船匠围成一圈,中间摊着一张被海风卷了边的船只草图。
“刘老爹,你再说说,上次‘飞鱼’号在台风天里,船头吃不住浪,是咋挺过来的?”裴绍川指着草图船首的部位,问得认真。
被称作刘老爹的老匠人,缺了颗门牙,说话漏风却中气十足:“将军,那回是险!要不是咱事先在船头水下这儿,”他粗糙的手指戳着草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“多加了两道暗肋,又用了老山檀木做龙骨芯,韧性强,早散架咯!要俺说,咱这新船,‘海蛟’号,龙骨还得再用老料,贵是贵点,命更值钱!”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嘀咕:“可工部拨的料单上,没说非用老山檀啊,用的是南洋的硬木,也结实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刘老爹眼睛一瞪,“南洋木头是硬,脆!遇上大风浪扭劲,咔嚓一下就裂!老山檀木是韧,能随着浪头弯一弯,卸了力再弹回来!这是俺们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道理!”
裴绍川听得仔细,点点头:“刘老爹说得在理。海上的事,经验千金不换。李书吏,”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一个文弱书记官道,“记下:呈报工部及周侍郎,申请特批老山檀木或同等韧性木材为战船龙骨核心用料,附上刘老爹等老匠人之陈情。钱粮若不足,本将军从水师经费里先挪支。”
“是,将军!”书记官赶忙提笔记下。
这时,一个传令兵小跑过来:“报将军!神机坊周大人派人押送的第一批新式火炮,已到虎门炮台!押运官请您前去查验!”
裴绍川眼睛一亮,豁然起身:“走!”
虎门炮台,雄踞珠江入海口,地势险要。此时,十门蒙着油布的黑黝黝铁家伙,正一字排开在空地上,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与旧式火炮相比,这些新炮炮身更显修长,炮架下装有木轮,炮管上有简易的照门和准星。
押运来的神机坊匠头是个姓胡的老师傅,正用棉布细细擦拭炮身。见裴绍川大步流星走来,连忙行礼:“裴将军!奉周侍郎命,送来首批改良火炮十门,配套弹药二十箱。此炮射程约四里,精度较旧炮提升三成,可发射实心弹、链弹、霰弹。周侍郎说,请将军务必严格试射,将结果反馈,坊里好做进一步改进。”
裴绍川绕着火炮走了一圈,伸手拍了拍冰凉的炮管,问道:“胡师傅,这炮连续击发,炮管耐受如何?可能快速清膛再装填?”
胡师傅脸上露出些自豪:“回将军,炮管用的是杜晓万师傅的复合锻法,小的们反复试过,连续击发三十次,炮管无恙。清膛也容易,后面有专门设计的清膛杆和蘸水刷。”
“好!”裴绍川赞了一声,随即下令,“来人!拖一门炮,上‘探海’号快船!靶船准备好了吗?”
“回将军,三艘旧船已拖至外海三里处!”副将高声应答。
“探海”号是一艘灵活的双桅快船。火炮被固定在前甲板特意加固过的炮位上。裴绍川没有站在安全的船舱里,而是就蹲在火炮旁,看着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装填弹药。
“瞄准靶船左舷水线!试射一发!”他沉声命令。
炮手调整着炮口角度,点燃引信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炮身猛然后坐,震得船身一晃。炮弹呼啸着划破海面,在靶船左侧丈余远激起一道粗高的水柱。
“偏左!风向东南,修正角度!”裴绍川眯眼看了看,立刻喊道。他虽初涉海炮,但多年陆战的经验让他对弹道和环境影响有着直觉般的敏锐。
第二次试射,炮弹准确命中靶船左舷,木屑纷飞。
“好!”水兵们欢呼起来。
裴绍川却抬手止住欢呼,对胡师傅和炮手们说:“海上打仗,船是动的,靶子也是动的。接下来,‘探海’号绕靶船航行,模拟接敌状态,进行三轮速射!我要看这炮在运动中的准头,还有你们的装填速度!”
命令一下,“探海”号立刻升起满帆,开始在海面上划出弧线。炮手们在摇晃的甲板上努力稳住身形,装填、瞄准、击发。轰鸣声接连响起,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,其中大半都能落在靶船附近,甚至又命中了两发。
待船靠回码头,裴绍川跳上岸,对迎上来的水师将领们道:“炮是好炮!比旧炮强得多!但要用好,还得练!从今天起,各炮台、各主力战船,抽调机灵胆大的炮手,集中跟胡师傅学!不仅要学怎么放,还要学怎么快放、怎么在晃悠的船上放、怎么打移动的靶子!三个月后,本将军要看到咱们水师的炮,指哪打哪!”
“是!”众将应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