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匠人跑进来,脸色煞白:“林大人!不好了!宫里来人报信,说首辅在宫里……晕倒了!太医已经过去了!”
林昭手里拿着的图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家仆还要白。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转身就往外冲,脚步踉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昭弟!”周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,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,“冷静点!舅舅吉人天相,定会无恙!我们同去!”
陈瑞也立刻道:“我去备车!快!”
三人几乎是飞奔出神机坊,跳上马车,朝着皇宫方向疾驰。马车里,林昭紧紧攥着拳头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和后怕。父亲老了,他早就知道。每次看到父亲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,看到他在无人处偶尔流露出的疲惫,他都心疼不已。可父亲总是摆摆手,说“无妨”,转身又投入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中。他恨自己不能为父亲分担更多,似乎总是追不上父亲衰老和政务增加的速度。
周明远同样心绪难平。他低声道:“舅舅是为了神机坊,为了火炮,为了水师,为了这整个大局……累倒的。”
陈瑞红着眼圈,声音哽咽:“舅舅他……从来都只想着别人,想着朝廷,何曾想过自己……”
与此同时,乾清宫内。
景和帝刚刚听完内侍的紧急禀报,手中的朱笔“哒”一声落在御案上,他猛地站起身,脸上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:“首辅现在如何?太医怎么说?”
“回陛下,张太医已诊过,说是操劳过度,虚症,需静养调理,暂无性命之忧。首辅大人此刻已被妥善安置在文华殿暖阁休息。”
景和帝闻言,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依旧悬着。他烦躁地在御案后来回踱步。林舒不能倒!至少现在不能!新政虽步入正轨,但内外局势依然微妙复杂。
北疆政策需要持续关注,海疆西人动向不明,神机坊、水师建设正在关键,朝中虽提拔了林昭、周明远等人,但许多大事的最终拍板和协调,依然离不开林舒这根定海神针。更何况……
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另外几份奏章。那是吏部关于几位老臣近况的例行禀报。沈清源和陆文谦比林舒还大几岁,赵明诚也已过花甲,负责这些人,都是与林舒同样重要的老臣,被自己特旨留用的柱石之臣。杜文远去年致仕,已让他感慨了许久。
若是林舒此番……景和帝不敢想下去。若连林舒都支撑不住,告病甚至……那沈清源、陆文谦他们呢?这些老臣就像一座座逐渐被岁月侵蚀的山峰,他们一旦相继离去,留下的空缺,林昭、周明远他们这些人,真能立刻撑起这片天吗?新政的脉络,会不会因此出现断层?
“传朕旨意!”景和帝停下脚步,斩钉截铁道,“首辅林舒,积劳成疾,朕心甚忧。即日起,罢朝休假,安心静养,一应政务,非紧急军国大事,不得打扰!赐宫中上好药材、补品,着太医院院判张太医专职调理!另,赏赐暖玉枕一对,安神香十盒,令其务必以身体为重!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去传朕口谕给沈清源、陆文谦、赵明诚等人,让他们也务必注意休沐,保重身体。国事虽重,然老臣乃国之瑰宝,朕还需倚赖诸位爱卿,共固山河!”
这道旨意和口谕,很快便传了下去。
文华殿暖阁里,林舒服了药,正半靠在榻上休息。听完内侍宣旨,他挣扎着想下榻谢恩,被内侍和太医慌忙拦住。
“陛下隆恩,臣……感激涕零。请公公回禀陛下,臣定当遵旨静养,不负圣望。”林舒声音依旧虚弱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不久,林昭、周明远、陈瑞三人获准入内探视。看到父亲(舅舅)虽然脸色苍白,但精神尚可,三人心头大石才算落地。林昭跪在榻前,紧紧握住父亲微凉的手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:“父亲,是儿子不孝,未能为您分忧……”
林舒抬手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,声音温和:“傻孩子,与你何干。是爹自己……年纪到了。看到你们如今都能独当一面,爹心里很高兴。神机坊的新炮,进度如何了?”
周明远忙上前一步:“舅舅放心,粗坯已成,正在攻克内膛精加工。杜师傅他们干劲十足,绝不会耽搁。您一定要安心养病,等您好了,我们还想请您去瞧瞧新炮试射呢!”
陈瑞也道:“舅舅,您就听陛下的,好好歇着。朝中有沈伯父、陆伯父他们,还有昭哥和我们,天塌不下来。”
看着眼前这些已能肩负重任的晚辈,林舒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确实老了,但好在,薪火已传。
而收到皇帝口谕的沈清源、陆文谦、赵明诚几位老臣,反应则各不相同。
沈清源在户部值房里,摸着花白的胡须,对前来探视的陆文谦叹道:“文谦兄,陛下这是……物伤其类啊。望之这一病,怕是让陛下想到了咱们这些老骨头。”
陆文谦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感慨:“岁月不饶人。望之比我们还小几岁,竟也……看来,是得加紧把手头的事,再往林昭、承平(陆文谦之子)他们身上交一交了。咱们这把老骨头,总不能一直占着位置,也得让年轻人早点彻底挑起来。”
赵明诚则在自己堆满各国文书资料的书房里,对着皇帝赏赐的补药,摇头苦笑:“陛下这是怕我们也跟着倒下啊。也好,也好。译语科这几年出了不少好苗子,我也该学学裴世珩那老家伙,找个机会,把担子卸一卸,含饴弄孙去了。就是不知道,陛下准不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