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三年冬，腊月。
林府后园的小暖阁里，地龙烧得很暖的，与窗外飘落的雪花恍如两个世界。林舒披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大氅，坐在临窗的暖炕上，面前摆着笔墨纸砚。他精神好了许多，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，正提笔对着窗外一株凌寒怒放的红梅，试图勾勒它的风骨。
“你这梅花，枝条倒有三分遒劲，只是这花瓣……软趴趴的，倒像是被你这病气熏蔫了。”
一个清朗含笑的嗓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，带着熟悉的调侃。
林舒笔尖一顿，愕然抬头。只见一人踏着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。来人一身月牙白的素面锦缎长袍，外罩同色狐裘，身姿挺拔，竟不见多少老态。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逸风采，不是他那致仕多年、游山玩水乐不思蜀的师兄裴世珩，又是谁？
“师兄？”林舒是真的惊住了，随即涌上心头的是喜悦，“你怎的来了？何时回的京？竟也不提前知会一声！”
裴世珩踱步过来，很自然地在炕桌另一侧坐下，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暖手，眉眼含笑地打量着林舒：“听说咱们的林首辅、大雍之柱被几份奏章撂倒了？我紧赶慢赶回京，生怕来迟了只能给你上柱香。啧，瞧着气色，是比我想的强点，但也强得有限。”他摇摇头，语气调侃，“我说望之啊，怎地如今我這老头子还在江南水乡蹦跶，你这比我小好几岁的，反倒先趴窝了？莫不是这些年官做得太大，把身子骨做虚了？”
林舒被他一连串的调侃弄得哭笑不得，心底那点因为久病而产生的郁气倒是散了大半，笑骂道：“多年不见，师兄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，看来游山玩水也没忘了修炼口舌。我这是为君分忧，为国操劳，积劳成疾，光荣负伤！哪像你，早早撂了挑子，逍遥快活。”
“这几年确实过得比较顺心。”裴世珩呷了口茶，笑容微敛，看向林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与感慨，“不过说真的，看到你病这一场，我这心里……也不是滋味。岁月不饶人呐。转眼间，你都两鬓如霜，累倒在这暖阁里画软趴趴的梅花了。”
林舒也沉默下来，看着窗外雪花无声落在梅枝上。暖阁里一时静谧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“师兄说得是。”林舒轻叹一声，“这些年，总觉得事情一件赶着一件，北疆、新政、海疆、火器……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，恨不能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。却忘了，自己这副皮囊，也是会累，会老的。”
“你不是忘了，是没把自己当回事。”裴世珩放下茶杯，语气变得严肃了些，“望之，师父教我们是让我们把学问本事用在实处，造福百姓，不是让我们把自己熬干榨尽，当柴火烧。为官者，尤其是身居高位者，更要懂得‘平衡’二字。平衡朝局各方是本事，平衡公务与己身，更是大智慧。你倒下了，多少事要耽搁？多少人要心慌？陛下为何那般紧张？你如今，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身子骨了。”
这番话如暮鼓晨钟，敲在林舒心上。他怔了怔，缓缓点头：“师兄教诲的是。此番病后，我也在想，是该学着偷闲了。许多具体事务，昭儿他们已能胜任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裴世珩神色缓和下来，“该放手的放手，该提点的提点。你这棵大树根扎得深，枝繁叶茂是好事，但也得让下面的小树苗多见见阳光风雨，才能长成新的栋梁。”
林舒说到道：“师兄的话我晓得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似不经意，眼神看着裴世珩，“说起来，宫中柔贵妃娘娘，诞育四皇子，听说聪慧可爱，陛下甚为喜爱。师兄如今回京，可要去探望？”
暖阁内的空气，因这句话似乎凝滞了一瞬。炭火的声音变得清晰。
裴世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他没有回避林舒的目光，而是平静地回视，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意外。他放下茶杯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直接开口，声音清晰：“望之，此处只有你我师兄弟二人，不必绕弯子。你问我是否探望贵妃，是想问，若将来真有那么一日，陛下……龙驭上宾，新帝未定，而我裴家作为贵妃母族，四皇子外家，会如何做，对吗？”
林舒没想到师兄如此单刀直入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也收起了所有试探，坦然道：“是。储位之事，关乎国本。师兄是明白人，陛下如今春秋鼎盛，但皇子渐长，有些风声，难免。”
裴世珩轻轻颔首，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，声音里带着冷静：“我裴家，世代簪缨，诗礼传家。所求从不是一门之极贵，而是家国长安，百姓康乐。贵妃入宫，是她的缘分，也是陛下的恩典。四皇子若有机缘，是他的造化。但我裴世珩在此，可以给师弟你，也是给这天下一个准话——”
他转回头，目光清澈坚定：“我裴家，绝不会为做未来皇帝的外戚，而去搅动朝纲，结党营私，行那钻营投机、动摇国本之事！立储，是陛下圣心独断，是国本所系。无论将来是哪位皇子承继大统，我裴家，只做纯臣，只尽臣子本分，忠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帝王，辅佐其治理天下，如此而已。”
这番话，坦荡磊落。林舒静静听着，心中震动。这就是他的师兄，历经宦海沉浮，看透权力本质，却始终保有那份“为国为民”的初心与风骨。不为家族一时显赫而卷入最凶险的夺嫡漩涡，这份清醒与克制，何其难得。
暖阁内的气氛，因这番直白的表态，显得有些冷肃沉重。
然而，下一瞬，林舒忽然笑了，而是带着几分了然、他拿起笔，蘸了点墨，在刚才那幅“软趴趴”的梅花旁，添上了几笔遒劲的枝干。
“师兄啊师兄，”他一边画，一边慢悠悠地说，“你还是这般……光风霁月，令人敬佩。林家，自然也是如此。林家起于寒微，能有今日，全赖陛下信重，朝廷任用。林家忠于的，永远是大雍天子，是坐在龙椅上的明君。无论他是谁。”
他停下笔，抬头看向裴世珩，眼中笑意更深：“不过嘛……若将来承继大统的那位明君，恰巧才智过人，心怀天下，又有那么一点缘分，比如……他的母妃姓裴，他的堂姨嫁入了林家，他的舅舅正在为他父皇守护万里海疆——那林家与裴家，作为臣子，尽心竭力辅佐这样的明君开创盛世，既是本分，似乎……也不妨算是利国利家利己的美事一桩？毕竟，咱们师兄弟，关系向来不错，也总是很默契，不是吗？”
裴世珩先是怔住，随即看着林舒眼中那熟悉的神采，听着他这番既表明立场，又隐含倾向，忍不住大笑起来：“好你个林望之！我就知道！你这家伙，看着忠厚，肚子里弯弯绕绕一点不少！这话说的……滴水不漏，又什么都说了！滑头！”
林舒也笑：“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都是师兄当年教得好。”
笑声驱散了方才的凝重。两人对坐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少年时光。只是如今，他们都已白发苍苍。
但有些东西，始终没变。比如对原则的坚守，比如对情谊的珍视，比如那份希望这个国家更好的初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