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世珩这一住，就在京城裴宅住了六七日。他谢绝了所有官面上的拜会和邀约，只说是回京探亲访友，大多数时间，都泡在林舒府上。
林府的暖阁，俨然成了两个人的世外桃源。地龙依旧烧得旺，窗外的雪时下时停，园中的红梅却越开越盛。裴世珩每日上午准时出现，有时带一包江南的新茶，有时拎一匣刚出炉的苏式点心，有时干脆空着手来，就为说说话。
两人对坐，话题天南地北。从江南新近流行的园林样式，聊到北疆互市今年换来的上好皮子；从工技院下属书局新出的、带有标点符号和插画的蒙学读本，聊到《大雍朝报》上某篇关于推广新式纺车的争议文章；更多的时候，是聊他们共同见证的、这二十多年来大雍朝一点一滴的变化。
“记得永昌二十几年那会儿，我从江南回京述职，”裴世珩捧着茶杯，眼神悠远，“沿途所见，虽比更早年景好些，但民生依旧艰难。河道年久失修，驿路破败，市井萧条者众，百姓面有菜色者亦不鲜见。如今你再看看——”
他指了指窗外：“且不说这京城繁华，商旅云集。就说这寻常巷陌，我这几日随意走了走，砖瓦房舍多了，补丁衣裳少了。街边食摊，卖肉卖蛋的寻常可见。蒙学里的读书声，隔着墙都能听见。更难得是那份精气神，市井百姓言谈间，对国家边事、新政利弊，竟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，不再只是皇帝万岁、青天大老爷那套了。”
林舒斜倚在引枕上，闻言笑道：“师兄这是‘归来寻旧蹊’，感触良多。其实变化非一日之功，也远未到尽善尽美。北地仍有贫瘠，南方亦有隐忧。但这民智渐开，民气可用，确是最令人欣慰之处。朝报、蒙学、工技，日积月累，潜移默化，种子总是要播下去的。”
“是啊，播种，然后等待。”裴世珩喟叹，“我们这代人，能做的，也就是尽力把地翻好，把种子撒下去，浇水施肥。至于能长成怎样的树林，开出怎样的花，结出怎样的果，要看天时，更要看后来人了。”他看向林舒，目光温和，“望之，你这辈子，撒下的种子，够多了，也够好了。”
林舒摇摇头，刚要说话，裴世珩又笑道：“不过你也别得意，还得好好活着，多活几年，好好看着这些树苗长大。别像我似的，早早躲清闲，乐趣倒是不少，可偶尔夜深人静，想起当年抱负，未尝没有一丝遗憾——许多事，若能亲眼看着它一步步实现，该是多大的福分。”
这话说得林舒心中触动：“师兄说的是我们这些人，忙碌半生，所求的，不也就是‘野无饿殍，幼有所教’这八个字，能更真实一些么，如今四海升平，岁稔年丰，百姓安居乐业，商贾往来不绝，能亲眼看看自己打造的这个盛世，也算是不妄此生。”两人相视一笑，一时静默，只闻茶水轻沸之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