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心中暖流涌动,他举起茶杯,郑重道:“诸兄长皆是我林舒平生挚友,亦是国之栋梁。这些年,风雨同舟,肝胆相照。如今见诸位都能从容安排身后事,心安意满,望之由衷为兄长们高兴。愿诸位卸任后,身体康健,平安喜乐。这杯茶,以茶代酒,敬诸位兄长!”
“敬挚友!”
“敬年华!”
“敬这太平光景!”
几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。又过了两三日,裴世珩便要动身南归了。离京前一日,他照例来到林府。
天气阴沉,似乎又要下雪。两人在书房里对坐,少了前几日的谈笑风生,多了几分临别前的静默。
“明日一早便走,水路南下,这个时节,江上风景别有一番萧索之美。”裴世珩打破沉默,语气轻松。
林舒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润的旧砚台,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师兄这一走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。京中老友,又将散去几位。
裴世珩看他神色,不由失笑:“望之,作这副小儿女姿态作甚?你我皆已白发,见一面是一面的缘分。如今交通便利,书信通畅,你想我了,或者我想你了,写封信,或是我北上游玩,或是你南下调养,再见有何难?莫要这般愁眉苦脸,倒显得我像是再也不回来了似的。”
林舒被他这么一说,也笑了,摇摇头:“师兄说的是。只是人老了,不免有些多愁善感。总想起年轻时候,觉得来日方长,如今却觉得,见一面少一面了。”
“所以才更要珍惜当下,保重自身。”裴世珩正色道,“我走后,你务必记住我的话,该放则放。朝堂有后来人,天下离了谁,日子照样过。但你林舒,只有一个。为了你自己,为了弟妹安宁,为了昭儿静姝,也为了宛丫头和小睿儿,你得好好活着,活得长长久久,亲眼看看你亲手参与缔造的这盛世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那才不枉此生。”
林舒郑重应下:“我记下了,师兄。”
裴世珩点点头,像是了却一桩心事。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,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个青布包袱:“临走前,给两个小家伙带了点小玩意儿,聊表心意。”
他先从里面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柄带鞘的短剑。剑鞘是朴素的鲨鱼皮,剑柄缠着密实的银丝,样式古朴,却隐隐透着寒气。“这是给宛丫头的。”裴世珩将短剑递给林舒,“我找人打的,不长,适合女子携带。不开刃,但用料和工艺都是顶好的。她不是嚷嚷着要习武么?这剑轻便趁手,给她练着玩,或将来带在身上防身,都好。告诉她,裴爷爷说了,习武先修德,剑锋所指,当为正义。”
林舒接过,入手微沉,能感受到精良的做工,心中感动:“师兄费心了,宛儿定会喜欢。”
裴世珩又拿出一个稍扁平的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套大小不等的刻刀,还有几块质地上乘的青田石和寿山石坯料,以及一本精心装订的、图文并茂的《金石初阶》册子。“这是给小睿儿的。”裴世珩笑道,“那日听静姝说,这孩子除了读书,最近对篆刻印章产生了兴趣,自己拿块破石头刻着玩。我正好有朋友擅此道,便讨要了这套初学工具和石料,还有这本入门册子。读书之余,有点雅趣傍身,能静心,也能养性。你告诉他,好好读书,也好好刻章,等裴爷爷下次来,要检查他的功课和印章的。”
林舒看着这两份明显花了心思的礼物,喉头有些发哽。师兄看似逍遥世外,却对晚辈如此关爱体贴,连孩子们的细微喜好都记在心上。“师兄……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了。”
“自家人,客气什么。”裴世珩摆摆手,重新坐下,“望之,我走了。你好生保重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咱们……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,师兄。一路顺风。”林舒起身,将裴世珩送到书房门口。
裴世珩潇洒地挥挥手,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,转身步入渐起的风雪之中,背影挺拔,步履从容,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