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去，景和帝独留林舒在御书房用茶。
“首辅啊，”景和帝亲手给林舒斟了杯六安瓜片，语气带着感慨，“看着林昭、周明远他们，朕这心里，是既欣慰，又有些……不是滋味。欣慰的是江山后继有人，不是滋味的是，你们这些老臣，一个个都到了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了。赵明诚前几日上了致仕的折子，朕虽不舍，还是准了。沈清源也透了口风，想明年回青州……朕这心里，空落落的。”
林舒捧着温热的茶杯，缓声道：“陛下，新旧替换，乃是天地至理。老臣们鞠躬尽瘁大半生，如今见国势蒸蒸日上，少壮辈英杰辈出，心中亦是欣慰安然，只盼能安然退去，享几日太平清福。陛下待臣等恩重，臣等感激涕零。然为国计，为长久计，陛下也当逐步适应，多倚重林昭、周明远、陈瑞、陆承平他们这一代。他们年富力强，锐意进取，正堪为陛下开拓更广阔的盛世。”
景和帝沉默片刻，叹道：“朕明白。只是有时想起永昌朝末年的艰难，想起你我君臣一路走来的不易，总觉得还是你们这些老家伙在跟前，朕心里才踏实。”他摆摆手，换了话题，“不说这个了。裴绍川那边，最近可有密报？”
“有。”林舒放下茶杯，神色微肃，“靖海水师扩编已基本完成，新式战船陆续下水，水兵操练刻苦。裴将军微服巡查沿海，招募了不少熟知水文海情的渔民、船匠入水师效力。只是……西边佛郎机人的动向，越发值得警惕。据可靠商情，其占据满剌加后，正不断向东扩张势力范围，与南洋一些土邦冲突渐起。其船坚炮利，作战风格彪悍，非寻常海盗可比。”
景和帝眼神锐利起来：“看来，周明远他们赶制新炮，是对的。告诉裴绍川，水师要加速形成战力，东南海疆，朕就托付给他了。既要睁大眼睛盯着，也要让那些西人知道，我大雍的海，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！”
“是，臣会叮嘱裴将军。”
“陛下，”林舒顺着海疆的话头接道，“去年首支海贸船队带回了土豆，玉米、白银和西洋火器图样，市舶司运转也满一年了。之前忙着研究火器、扩建水师，没再派远洋船队。如今新炮成了，水师也有了规模，该重启远航了。”
景和帝身子微微前倾：“哦？首辅细细说来。”
“海贸的好处，一是互通物产，二是赚白银，三是打探消息。”林舒直言，“去年的收益已经看得见。但南洋那边佛郎机人势头越来越盛，硬碰硬风险大。臣和裴绍川、陈瑞商量过，不如另开东海、北海两条航线。”
景和帝看向墙上的海疆图：“东海？北海？”
“是。”林舒起身走到图前，指着东部沿海，“从浙闽出海，能到琉球、日本。这两地产白银、硫磺、铜，又缺咱们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和书籍，早就有通商的底子。而且离佛郎机人的地盘远，航线好掌控。”
他手指再往北移：“过了渤海，就是朝鲜。朝鲜和咱们是宗藩，通商基础更好，他们的人参、皮毛、马匹都是咱们需要的。开这两条线，既能继续赚银子、运物资，不用单靠南洋；还能让水师在新航线上练手，熟悉水文气候，顺便跟东海那些不三不四的势力打打交道，积累点经验。”
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，景和帝却听得明白，没点破。
景和帝盯着地图，手指轻敲御案，琢磨了半晌：“首辅想得周全。不能因为西人势大，就缩在近海。这两条航线，确实可以试试。只是，人选和船只有着落吗？”
“船没问题。”林舒坐回原位，“这一年赶造了十五艘新式福船，学了西洋船的长处，更适合远航。加上原来的大船，凑两支船队，分别去东海、北海，够用了。人选的话，这次远航主打稳妥，不是开荒。臣觉得陈瑞能总领这事，他熟懂海贸规矩，人也机灵果断。护航的副将，让裴绍川从靖海水师里挑个稳重的，既能护船队，又能测航线、画海图、记水文，给水师留资料。”
景和帝点头：“陈瑞是历练出来了，就按你说的办。让他以市舶司特使之名筹备，船队分赴琉球、日本和朝鲜。护航将领，催裴绍川赶紧举荐。需要的钱和货，让林昭的户部和市舶司一起张罗，务必周全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眼神沉了下来：“你告诉陈瑞和护航将领，这次出海，首要的是平安往返，把商路稳住。遇事别冲动，先礼后兵，彰显我大雍的富庶和诚意。但要是有不开眼的挑衅，或者贼匪觊觎货物……”
景和帝的手指重重砸在御案上：“也别堕了国威！水师不是摆设！他们看着办，就一条——不能吃亏，不能丢我大雍的脸面！朕等着他们带好消息回来，还有，要把东海、北海的见闻都记下来！”
“陛下圣明！臣这就去安排。”林舒躬身领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