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？外邦的？”安宁好奇。
“也不算完全是外邦，只是类似一个构想。”林舒斟酌着词句，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道，“他们可以试着，在县城里，开一家‘百货大楼’。”
“百货大楼？”安宁疑惑。
“对。”林舒越说思路越清晰，“就是找一处临街宽敞的铺面，最好是两三层楼。里面按门类划分区域：一楼卖日常最常用的，比如质量上乘的米、面、粮油、盐酱醋茶、布匹针线；二楼卖些稍贵重或精致的，比如咱们商队从南北运来的皮货、绸缎、首饰、瓷器、南洋来的香料、新奇玩意儿，还有咱们村里、县里手艺人做的特别好的木器、竹编、陶器等；三楼甚至可以设个茶座，供客人歇脚谈事。”
他继续描绘：“所有商品，明码标价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，客人进来，可以随意挑选，看中了，到门口统一的账台付钱即可。不必像传统铺子那样，每样货物一个柜台，讨价还价半天。他们甚至可以雇些伶俐的伙计，专门为客人介绍商品、帮忙拿取。这样一来，他们自己的货有了集中展示销售的地方，村里县里的好物件也有了稳定可靠的销路，客人买东西也方便，一站式购齐。”
安宁听得眼睛发亮：“这主意听着真新鲜！就像……把市集搬进了楼里，还更规整、更齐全！不过，这么大的铺面，这么多货品，得投不少本钱吧？县里人，买得起这么多吗？”
林舒点头：“夫人说到点子上了。所以，一开始不能在村里开，只能在县城里开个中小规模的试试水。若生意好，证明这法子可行，等积累了经验本钱，再到青州府城那样的大地方，开真正大型的‘百货大楼’。府城人口多，富户商贾云集，消费力强，才能支撑得起这般规模。而且，这‘百货大楼’本身，也能成为县城、府城的一景，吸引更多人前来，带旺周边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可行，这不仅能为老家亲戚开辟一条稳健的新财路，也能实实在在地惠及乡里手艺人，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。他当即对安宁道：“夫人，替我磨墨，我给文栋他们回信，详细说说这‘百货大楼’该如何筹划、选址、备货、管理。这几个小子有闯劲，脑子活，只要方向指对了，他们应该能办起来。”
安宁笑着应了，正要起身，书房门被“砰”地推开，一个火红的身影旋风般卷了进来。
“祖父！祖父！您看我今天新学的招式！”
正是林宛。小丫头今年十一岁了，身量抽高了不少，穿着一身利落的朱红色窄袖骑射服，头发高高束成马尾，因为刚练完武，小脸红扑扑的，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，眼睛却亮得像晨星。她手里还提着一把带鞘的短剑——正是裴世珩送的那把。
林舒一见孙女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：“宛丫头，又去练武了？当心着凉。裴爷爷送的剑可还顺手？”
“顺手极了！”林宛宝贝似的抚摸着剑鞘，“比之前武师傅给的那些木剑铁剑都好！祖父，裴伯伯托人从广州捎来的兵书我也在看呢，就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……”她凑过来，看到书案上的信，“咦？祖父您在写家书？是青州老家来的吗？是不是孝义堂伯他们？听说他们生意做得可大了，还给我寄过南洋的贝壳呢！”
看着孙女娇憨活泼的模样，林舒心中满是温情，笑道：“是孝义堂伯的信。他们在琢磨新生意呢，祖父正给他们出主意。”
“什么新生意？好玩吗？”林宛好奇地问。
林舒简单说了说“百货大楼”的构想。林宛听得津津有味，拍手道：“这个好！就像我喜欢逛庙会，好多好玩好吃的聚在一起！要是县城里有这么个大楼，我回去了肯定天天想去逛！祖父，您快写信告诉堂伯他们，赶紧开起来！”
林舒和安宁都被她逗笑了。正说笑着，林昭下朝回府，也来到了书房。听闻父亲在给老家回信筹划新商事，也颇感兴趣。林舒便将自己的想法更详细地说与儿子听。
林昭听完，沉吟道：“父亲此议，颇有新意。集中货物，便利百姓，亦能提振地方手艺。只是，儿臣以为，有几处需仔细斟酌：其一，本钱投入巨大，须做好周全预算，并预留周转银钱，以防初期客源不稳。其二，货品质量必须严格把关，尤其粮油吃食，关乎民生，若有差池，声誉尽毁。其三，雇佣伙计需加培训，待人接物须热情周到，却又不能强买强卖。其四，可尝试与信誉好的镖局合作，确保大宗货品运输安全。其五，也是最重要的，”他看向父亲，“此事虽好，但父亲不宜直接出面，甚至不宜让人知晓是父亲的主意。可由孝义堂兄他们以商人本分去经营，父亲从旁指点即可。如今朝中……耳目众多。”
林昭最后一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意有所指。
林舒欣慰地看着儿子，点了点头：“昭儿考虑得周全，确该如此。为父只是提供个想法，具体经营，自然由他们自行决断。信中我会提醒他们谨慎行事，稳扎稳打。”
他顿了顿，问道：“你今日在朝中，可察觉到什么？”
林昭神色微凝，低声道：“今日散朝后，儿子无意中见到国子监祭酒宋大人、礼部右侍郎刘大人，与平南侯（皇后兄长）在廊下交谈，虽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神色颇为熟稔。近日，都察院那边也有人私下议论，说几位御史言官，对二皇子近日在御前答问时展现的仁孝聪慧，颇多赞誉之词，奏章中也偶有提及嫡长贤明，国之福也之类的话语。”
林舒慢慢端起已经微凉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”他轻叹一声，“二皇子年已十八，皇后与平南侯府为其张目，也是常情。只要不出格，陛下心中自有衡量。咱们林家，做好臣子本分便是。你与同僚往来，谨言慎行，踏实办差即可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林昭应道，又想起一事，“对了，母亲，静姝说惠兰学堂那边，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孩，学业出色，尤其算术和译语方面颇有天赋。她与母亲商议，想请父亲看看，能否在户部或市舶司下属的部门，为她们寻些抄写、核算之类的实习机会？不拘正式职衔，只让她们接触实务，开阔眼界，也为将来谋个出路。”
安宁也点头：“是啊老爷，那几个孩子真是聪明又刻苦。若是男孩，考科举或入衙门做事都有路。女孩家，虽有学堂教本事，终究出路窄些。若能有个地方让她们施展所长，哪怕只是临时帮办，也是好的。”
林舒略一思索，道：“这是好事。户部档案司、市舶司文书房，确实需要细心之人整理卷宗、核对数字。可让静姝先考察清楚那几个女孩的心性能力，列个名单给我。我与林昭、陈瑞打个招呼，安排她们以见习文书的名义进去学习帮忙，按月给予些许补贴。此事不必声张，低调办理即可。若她们真能做得好，将来或可在这些部门设立正式的女文书职位，也算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，多开一扇小窗。”
“父亲此举，善莫大焉。”林昭赞道。
林宛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，扯着林舒的袖子：“祖父祖父！那我呢？我以后学好了武艺兵法，也能去军中‘见习’吗？”
林舒哈哈一笑，摸了摸孙女的头：“你呀，先把裴爷爷送的兵书读懂，把武师傅教的招式练精再说！你若真有志于此，将来……祖父或许可以让你裴伯伯，在靖海水师给你找个见识海上风光的机会。不过，那可得等你再大些，本事再硬些才行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林宛兴奋地跳起来，“我这就去练剑读兵书！”说着，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。
书房里恢复了安静。林舒提笔，开始给青州的堂侄林孝文回信。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，他将“百货大楼”的构想、注意事项、林昭补充的建议，一一娓娓道来。信中既有对晚辈的殷切指导，也有对家乡发展、乡亲生计的牵挂。
写到最后，他顿了顿，添上几句：
“……商事虽重，然德行为本。诚信经营，童叟无欺，方是长久之道。惠及乡里，勿忘根本。家中诸事，尔等商议而行，谨慎稳妥即可。叔在京中一切安好，勿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