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,阳光已有些灼人,但林府后园的老槐树下,却是一片沁人的荫凉。
林舒穿着一身半旧的丝绸袍子,坐在树下的石桌旁,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稿纸,手边一杯清茶已没了热气。他提笔悬腕,却迟迟未落,目光投向不远处廊下。
那里,七岁的孙子林睿,正端坐在小凳上,捧着一本《论语集注》,摇头晃脑地诵读: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”童音清朗,神情专注。
看着孙儿认真的小模样,林舒嘴角不由浮起笑意。自年初病愈返朝,他有意将许多具体政务移交内阁同僚及林昭、周明远等后辈,自己只把握大方向,处置少数棘手大事。朝会照上,文华殿也常去,但不再像从前那般案牍劳形至深夜。突然多出来的闲暇,起初让他有些不习惯,如今却渐渐品出些滋味来。
“祖父,这句‘人不知而不愠’,是什么意思呀?”林睿忽然抬起头,眨巴着大眼睛问道。
林舒放下笔,温和道:“睿儿过来。”
林睿捧着书跑过来。林舒将他揽到身边,指着那句解释道:“这话是说,如果自己的学问德行很好,别人却不了解,不认可,自己也不应生气恼怒。这是君子的修养。就像……嗯,就像咱们老林村里手艺最好的篾匠阿公,他编的竹筐又结实又好看,可若是有外乡人不知道,只买别人编的,阿公也不会生气,只会继续编好自己的筐子,对不对?”
“哦!”林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就是要有真本事,不跟人比谁名气大!”
林舒笑着摸摸他的头:“睿儿聪慧,是这个理儿。读书明理,首先是为了修身,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,然后才是用来做事,惠及他人。名气、别人的看法,都是外物,不必过于执着。”
林睿又问了几个问题,林舒一一耐心解答。末了,林睿看着石桌上堆积的稿纸和旁边几本翻旧了的笔记,好奇地问:“祖父,您这些天总在写什么呀?比睿儿要写的功课还多呢。”
林舒目光扫过那些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文字,轻叹一声,又带着几分释然:“祖父在整理一些旧日心得,想编成几本书。”
“编书?像印书局里卖的那种吗?”林睿眼睛一亮,“祖父要当著书立说的先生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林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缓缓道,“祖父这些年,经历了寒窗苦读,金榜题名;见证了朝堂风云,边关烽火;推行过新政,兴办过学堂,督导过海贸,也见识过民间百工之巧,百姓生计之艰……这其中有成功的喜悦,也有挫折的反思,有对时局的洞察,也有对治国安邦、经世济民的一些粗浅想法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泛黄的笔记,那是他早年随谢迁读书时的随笔。“你太师父教导我们‘经世致用’,学问要落到实处。这些年,祖父与沈爷爷、陆爷爷、周伯伯他们,还有你父亲,做了一些尝试。比如新农具、水泥路、蒙学、海贸、比如火器改良、水师建设。
“祖父老了,精力大不如前。趁现在还有点精神头,想把这些年的所见、所思、所为,分门别类整理出来。比如,如何选拔培养实干人才?如何兴修水利、推广农技?如何管理赋税、促进商贸?如何处理边患、经略海疆?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何为官做人,守住本心。”
林睿听得似懂非懂,但觉得祖父说的都是很重要很了不起的事,不由挺直了小胸脯:“祖父,那您要编成一套很厚很厚的书吗?叫什么名字呀?”
林舒沉吟道:“书名嘛……或许可以叫《经世通策》。不求文采斐然,但求切实有用。希望能给后来者,无论是为官的,治学的,还是经商的,务农的,提供一点参考,少走些弯路。就算没什么大用,至少……也算祖父给自己这大半生,一个交代。”
这时,安宁带着丫鬟,端着一盘新切的甜瓜和一碗冰镇绿豆汤过来,闻言笑道:“夫君这是要学古之圣贤,立言以传后世了?也好,总比整日埋首那些勾心斗角的公文强。来,睿儿,吃瓜。夫君也歇歇眼睛,喝碗绿豆汤败败火。”
林舒笑着接过:“还是夫人知我。”
林睿啃着甜瓜,含糊不清地问:“祖母,祖父写的书,以后我能看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安宁慈爱地替他擦擦嘴角,“不过你现在还小,先把你该读的书读好。等你再大些,有了阅历,再看祖父的书,或许就能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