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四年,冬至。
宫中大宴,灯火辉煌。因着北疆喜讯,也因着海贸、新粮接连传来的好消息,今年的冬至宴格外热闹喜庆。文武百官、宗室勋贵、命妇外使,济济一堂,共贺佳节。
宴至中段,气氛愈加热烈。柔贵妃穿着一身淡雅而不失华贵的宫装,携着年方四岁、虎头虎脑的四皇子景筠出席,向帝后行礼。四皇子虽年幼,但举止有度,奶声奶气地向父皇母后说着吉祥话,引得景和帝开怀大笑,亲自赐下甜糕,更让皇后也笑着夸了几句筠儿乖巧。
随后,已满十八岁的二皇子景霖出列,向父皇敬酒,并从容应答了景和帝关于近日户部钱粮、边市管理的策问。二皇子声音清朗,引经据典,对答如流,虽略显书卷气,但条理清晰,颇显仁厚之风,赢得席间不少文臣,尤其是清流一派的颔首赞许。平南侯脸上更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皇后端庄含笑,目光扫过得了赏赐、依偎在柔贵妃身边的四皇子,又看了看风光霁月的二皇子,状似不经意地轻叹一声,对身旁的景和帝柔声道:“陛下,瞧着霖儿越发稳重,能为陛下分忧了。裴将军在北疆立下大功,如今南疆海防也全靠他操持,真是国之栋梁,陛下得此良将,实乃大雍之福。只是……这南北重任集于一身,裴将军也太过辛劳了。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恰好能让御座附近的几位重臣听见。林舒正举杯欲饮,闻言,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,随即面色如常地将酒饮下。几位阁臣也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。
景和帝脸上笑容不变,拍了拍皇后的手,温言道:“皇后说得是,绍川确是辛苦了。待海疆再稳些,朕定要重重赏他。” 这话答得微妙。
皇后面上笑意盈盈,不再多言。宴席继续,丝竹悦耳,仿佛方才那短暂的波澜从未发生。
宴散,已是戌时末。宫人们忙着收拾,官员们陆续告退。景和帝却独独留下了林舒。
“首辅陪朕走走吧,醒醒酒。” 景和帝语气随意,率先步出温暖的大殿。
林舒应了声“是”,紧随其后。一出殿门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殿内熏染的酒气与暖意。宫灯在风雪中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侍卫和太监们远远跟着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,脚下是新落的积雪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一直走到太液池边,望着冰封的湖面,景和帝才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:“首辅,若有一日,朕要从四位皇子中择一而立,何以教朕?”
寒风卷着雪花,钻进林舒的领口,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心底却骤然一紧,寒意更甚。他立刻躬身,声音沉稳而恭谨:“陛下春秋鼎盛,龙体安康,正值壮年,此时言及立储,为时尚早。且此乃陛下家事,亦是国本,臣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景和帝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湖面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不敢妄言?朕让你说,你便说。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,朕想听听你的真心话。”
林舒心念电转,皇帝今夜皇后话语触动,此刻突然问及立储,绝非一时兴起。他必须谨慎,却又不能完全回避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缓缓道:“陛下,历朝历代,立储皆以嫡长为先,以贤德为要。二皇子为嫡出,年长,仁厚聪慧,朝野有目共睹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储君之选,关乎社稷未来数十年气运,需观其品性根基,察其是否具人君之度,能否承陛下开创之基业,守天下万民之安宁。此非朝夕可断,需陛下圣心默察,徐徐图之。”
景和帝转过身,雪光映照下,他的面容半明半暗,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舒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,甚至是一丝压迫:“徐徐图之?朕自然要徐徐图之。只是……首辅,裴家一向与你交好,裴世珩是你师兄,裴静姝更是你的儿媳。如今四皇子渐长,天真可爱,你就……没有什么别的想法?”
林舒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被寒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他撩起官袍下摆,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,雪花立刻沾湿了他的膝盖。他以头触地,声音清晰而坚定,在风雪中回荡:
“陛下!臣林舒,起于寒微,蒙先帝与陛下不弃,拔擢于草莽,委以重任,此恩天高地厚,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!臣与裴家,确有师门之谊,姻亲之联,此乃私谊。然于公,于国,于陛下,臣与林家,永远只忠于陛下,忠于大雍朝廷,忠于天下百姓!此心,天日可鉴!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迎向皇帝的视线,继续道:“立储之事,关乎国本,唯有陛下乾坤独断。无论将来哪位皇子承继大统,只要其能行仁政,爱百姓,守江山,臣与林家,必当竭忠尽智,辅佐新君,延续陛下开创之盛世,绝无二心!此乃臣之本分,亦是对陛下知遇之恩的回报!至于私谊,绝不敢,也绝不会影响臣对朝廷、对陛下的忠诚!”
雪越下越大,落在林舒花白的头发和肩头,也落在景和帝的龙袍上。君臣二人,一站一跪,在漫天风雪中对视着。
良久,景和帝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,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,他上前一步,亲手将林舒扶了起来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无奈:“起来吧,这么大雪,跪着做什么。朕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林舒顺势起身,垂首道:“臣不敢。只是此事体大,臣不得不剖白心迹。”
景和帝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,叹了口气:“你的忠心,朕从未怀疑过。只是……这人坐在龙椅上,看着儿子们一天天长大,看着他们身后渐渐聚拢的人,看着这偌大的江山,有时候,难免会多想一些。”他望着幽深的宫苑,“首辅,朕老了,有时候,也需要有人说几句实话,哪怕不那么中听。”
林舒心中微动,皇帝这话,已是推心置腹之言。他谨慎地道:“陛下信重,臣感激涕零。臣之实话便是:陛下乃明君,自有圣裁。臣只需做好本分,为陛下守好这江山,带好后来人,便无愧于心,无愧于陛下。”
景和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在雪夜宫灯下,有些意味不明:“好一个‘做好本分’。首辅的本分,朕自然是放心的。只是这立储之事……确也该慢慢思量起来了。罢了,风雪大了,首辅年纪大了,早些回府歇息吧。今日之语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。”
“臣,告退。”林舒深深一揖,转身踏入风雪。
景和帝独自立于太液池边,望着林舒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,又望向柔贵妃所居的景福宫方向,再看向中宫,良久,轻轻呼出一口白气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