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后回到林府,书房里,炭火噼啪,林舒望着庭院中尚未化尽的残雪,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林昭轻轻推门而入,见父亲如此神态,心中了然,低声道:“父亲,您找我?”
林舒转过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林昭依言坐下,静待父亲开口。
“今夜宫宴,你也在了。”林舒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皇后的那几句话,你可都看明白了?”
林昭神色肃然:“儿子明白。皇后意在提醒陛下裴家权重,陛下问对……是在试探父亲,或者说,试探我们林、裴两家的立场。”
“不错。”林舒缓缓坐下,端起微凉的茶盏,却没有喝,“陛下春秋鼎盛,此时提及立储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他在观察,在权衡。二皇子身后,是皇后、平南侯府,传统的清流文臣和勋贵。四皇子年幼,但其背后站着的是如今军权在握的裴家,是朝中有实干之名的新政派官员,还有……我们林家。”
他看向儿子,目光深邃:“我们林家,因我之位,因你之能,因与裴家之亲,已然被卷入了这漩涡边缘。从今往后,你须更加谨言慎行。”
“父亲教诲,儿子谨记。”林昭郑重道,“儿子定当时时自省,克己奉公,绝不与任何皇子有过密私交,一切言行皆以朝廷公事为准则。”
林舒点点头,语气稍缓:“也不必过于紧张,反而显得心虚。只需记住,离皇子们远一些,尤其是私下场合。公事公办,不偏不倚。你的根基在户部,在实干,在为新政理财,这是你的立身之本,也是陛下看重你的地方。守住这个根本,便无大碍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静姝那边……她与柔贵妃是堂姐妹,血脉亲情,又是宫中常例的命妇请安,倒不必刻意断绝。只是要叮嘱她,入宫请安时,只叙家礼,莫谈国事,更不可提及任何与立储相关的言语。贵妃是聪明人,自会明白其中分寸。”
“是,儿子回头便与静姝细说。”林昭应道,又有些担忧地看着父亲,“父亲,陛下他……对您……”
林舒摆了摆手,神色有些疲惫:“陛下对我,信任仍在,否则不会直言相问。但帝王之心,深似海。他既要我用事,又难免忌惮我身后可能形成的势力。今夜我虽剖白心迹,但有些种子,一旦种下,难免会生猜疑。往后,我们更要如履薄冰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而道:“我想给世珩师兄写封信。”
林昭微微一惊:“父亲?此时通信,是否……”
“不是商议什么,只是……说说闲话,问问近况,提一提宛儿、睿儿想念裴爷爷了。”林舒叹了口气,“有些话,憋在心里,想跟老友说说。罢了……”
他终究没有动笔,只是走到书案旁,拿起白日里一张写了几行问候语的素笺,对着烛火看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纸角凑近火焰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迅速蔓延,将那未竟的话语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点灰烬。
林昭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和飘散的灰烬,心中一阵酸楚。
“父亲保重身体。”他只能轻声劝慰。
林舒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平静:“无妨。非常之时,谨慎些好。你回去吧,早些歇息。记住我的话。”
“儿子告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