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，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肃。
“哦？如何打探？爱卿细细道来。”景和帝身体微微前倾。
陈瑞回忆道：“他们的问题，初时似是好奇天朝风物。如问‘中原疆域几何？州县几许？’‘江南富庶，年产丝绸几多？’‘北方边关至京城，快马需几日？’ 臣等皆以‘幅员辽阔，物阜民丰’等泛泛之语答之。”
陆承平补充道：“后来，问题便逐渐深入，甚至有些尖锐。有问‘听闻大雍北疆常有边患，如今可还安宁？军备如何？’ 有问‘陛下龙体康健否？皇子几位，年岁几何？’ 还有借探讨学问为名，问及‘天朝科举取士，每年录用多少英才？朝中各部，权柄如何分配？’ 更有一人，酒后似无意间提及，‘听闻大雍有新式火器，威力非凡，不知比我日本铁炮（火绳枪）如何？’”
林舒眉头微蹙，与景和帝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些问题，已远超寻常好奇或商贸所需，分明是在窥探大雍的国力虚实、军政情报、乃至皇室内情与权力结构。
“你等如何应对？”景和帝声音沉了几分。
陈瑞从容道：“臣与陆大人及随行译语官早有准备。凡涉及疆域、兵力、朝政、皇室之事，皆以‘此乃天朝机密，外臣不便与闻’、‘陛下圣体安康，皇子聪慧，此乃臣子之福，不敢妄议’、‘天朝物华天宝，文武昌盛，自有法度’等话推挡回去。至于火器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臣只答‘军国利器，不敢轻言。然我天朝上国，工巧之物层出不穷，保境安民，自是周全。’”
陆承平接着道：“彼等见我守口如瓶，神色间颇有些失望，却也不敢过分逼迫。尤其是几次邀我主要官员登岸饮宴，参观其所谓‘町’（城镇）、‘城下町’，意图展示其实力时，见到我停泊港外的船队规模，以及甲板上水师官兵严整的军容、精良的装备气焰便收敛许多。最后一次在长崎，那位幕府直属的奉行，言语间已多了几分恭敬，甚至私下表示，希望此类贸易能长久进行，愿为我朝商船提供便利，并请求下次能派遣正式使节，携带国书，前往江户拜见将军。”
陈瑞总结道：“依臣等观之，日本幕府及各地大名，对我大雍富庶强盛，既有羡慕交易之心，亦怀警惕窥探之意。其国内纷争割据，或有枭雄野心之辈，见我地大物博，难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。然目前其国力，尤其舟师海战之力，远不及我。见我船队之盛，水师之严，方知天威难测，不敢轻易造次。但其打探之举，不可不防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海贸带来的丰厚回报令人喜悦，但这喜悦之下，潜藏的外邦觊觎与情报刺探，却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，令人心生警惕。
景和帝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二位爱卿此行，功莫大焉。不仅开辟商路，带回急需之物，更探得此等重要情势。日本，蕞尔岛国，若安分通商，自可互利。若存非分之想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，“我大雍天兵，亦非摆设。陈瑞、陆承平，将你们此行所有见闻，尤其是与日人交往细节、其国风土人情、兵力（所见）推测、各势力倾向，详细写成条陈，密封呈上！朕要细细斟酌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
景和帝又看向林舒：“首辅，依你之见？”
林舒沉声道：“陛下，陈、陆二位大人所奏，至关重要。海贸通商，利在眼前，亦需放眼长远。日本之态度，证实了臣先前所虑：开海之后，财富与风险俱来。彼既重利，我便以利导之，严格管理贸易，掌控关键物资流出。彼既窥探，我便需严守机密，外松内紧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语气加重：“必须加速水师建设，巩固海防。此次船队军容能震慑彼辈，全赖裴绍川练兵有方，船械精良。日后往来东海之商船，乃至我朝在琉球、朝鲜之利益，均需强大水师为后盾。唯有让彼辈清楚知晓，挑衅之代价远高于通商之利，方能使海疆长治久安。同时，译语科需加强对日、琉等语言的研习与人才储备，知己知彼。”
“首辅老成谋国！”景和帝赞道，随即下令，“拟旨：陈瑞、陆承平宣谕通商有功，各晋一级，赏金帛。所有随行人员，论功行赏。所带回之白银硫磺铜料等，户部、工部会同市舶司即刻清点入库，妥善利用。另，敕令靖海水师提督裴绍川，加意巡视东海，完善海防，护送商旅，震慑宵小！日本若遣使来，依礼接待，然需谨慎监察，不容其肆意打探！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
奏对结束，陈瑞与陆承平退出乾清宫，望着宫门外明媚的春光，都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