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、海贸接连捷报,朝中暂无紧急大事,陛下体恤林舒年事渐高、编写著作费神,景和帝特意下旨,给首辅放了一个月的休沐长假,令其安心静养,无事不必上朝点卯。
休假的第五日,林府后园的老树下,浓荫匝地,凉风习习。林舒穿着一身半旧的细葛布衫,懒洋洋地躺在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,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信,正眯着眼,就着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细看。他身旁的小几上,摆着一壶温茶和几样时令瓜果。
信是从青州府城送来的,落款是堂侄林孝义。信里语气恭敬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详细禀报了“三林百货”在府城新店开业的情形。
“……托叔父洪福,并承蒙县里乡亲父老捧场,清河县‘三林百货’自去岁开张以来,生意一直稳中有升,颇得口碑。侄儿等与文乾、知书二位堂弟商议,觉着根基已稳,经验也积攒了些,便斗胆在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盘下一处三层带后院的大铺面,依县店规矩,但规模陈设更为阔朗精致,取名‘三林总号’,于四月初八吉时开张……”
“开业那日,真真是人山人海,比县里热闹十倍不止!府城里的老爷、太太、小姐、公子,还有南北往来的客商,都来瞧新鲜。一楼米面粮油、布匹杂货,走量极大;二楼精选的苏杭绸缎、江西瓷器、南洋玩意、府城本地名师制作的漆器、金银首饰,还有咱自家商队新得的几张上好皮子,都极受欢迎,几乎被抢购一空;三楼茶座雅间,日日客满,谈生意的、会友的,络绎不绝……”
“尤其按叔父早年指点,咱们特意辟出一区,专售‘青州名物’,不仅有小林村及邻近村镇工坊的布匹、竹木器、陶器,还搜罗了府城各县有名的土产,如陈记酱园的全套酱菜、刘家蜜饯铺的各色果脯、王家铁匠铺的精制农具刀具等等,明码标价,包装齐整,许多本地人都惊叹‘不知咱青州还有这许多好物件’,外乡客商更是批量采购……开业三日,流水便远超县城店一月之数……”
信的后半部分,林孝义又详细汇报了账目盈余、伙计培训、货物调配等琐事,言辞间满是感激与干劲,末尾再次叩谢叔父指点迷津。
林舒看着信,嘴角不由微微上扬,眼中流露出欣慰的光芒。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青州府城,一栋热闹簇新的大楼里,人流如织,货物琳琅,乡亲们做的物件被更多人看见、购买,银钱流转间,是实实在在的生机与富足。这感觉,比看到国库又进了多少白银还要让他舒心踏实。
“祖父祖父!孝义伯父信里说什么了?是不是府城的百货大楼特别特别大?比县里的还好玩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林宛不知何时跑了过来,趴在躺椅扶手上,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。她已经十二岁了,身量又高了些,依旧是利落的打扮,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孩童的跳脱,多了点少女的英气。
林睿也捧着本书凑过来,安静地听着。
林舒笑着将信递给安宁:“夫人也看看,孝义他们这回在府城,算是真站稳脚跟了。”又对孙女孙子道:“是啊,府城店生意红火得很,卖的东西更多更好,连你们太爷爷村里王篾匠编的篮子,都摆在府城最热闹的铺子里卖呢。”
“真厉害!”林宛眼睛发亮,“等以后我回青州,一定要去看看!”
安宁快速看完信,也是一脸喜色:“这可真是大好事!不仅他们兄弟生意兴旺,连着多少乡亲的手艺都有了出路,日子定然更好过了。夫君当初这‘百货大楼’的点子,真是点石成金。”她说着,又给林舒续了杯茶,“不过夫君也嘱咐了他们,生意再大,德行为本,看来他们是听进去了。”
林舒点点头,目光投向庭院角落一片被精心打理的小小菜畦,那里种着几株从北疆试种成功、移栽过来的玉米,已经抽出了雄穗,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。他算了算日子,喃喃道:“算起来,距离今年江南早稻大面积开镰收割,也就这十来日了吧?”
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道:“可不是么。前几日庄子上来报,说咱家京郊的几处庄子,夏麦收成不错,新试种的十几亩玉米长势也好,就等着灌浆饱满了。今年风调雨顺,只要最后这十来天别出大灾,江南的早稻,北方的夏粮,应该都是个好年景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林舒轻声道。粮食,始终是悬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。玉米土豆的推广初见成效,但要让这“嘉禾”真正在更广袤的土地上扎根,惠及更多百姓,还需要时间,也需要持续的、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来积累底气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树荫下的凉风,听着蝉鸣和孙辈偶尔的细语,享受着这难得的、的平静时光。
然而,这份平静,在午后便被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