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散去，林舒没有随众离去，他回到内阁值房，屏退了所有书吏杂役，独自一人面对着满案待处理的紧急公文，却久久未动。
窗外暮色渐沉，宫灯次第亮起。林舒独坐在宽大的书案后，面前摊开着一本空白的奏折折子。他们只看到眼前这伙伪装使团的倭寇卑劣残暴，只看到一次需要严惩的边衅，一次需要以血还血的复仇。
林舒看到的是在历史的阴暗角落里，无数次将贪婪血腥的目光投向这片丰饶大陆的侧影。是“倭寇”二字背后，绵延数百年的骚扰、劫掠、试探与野心
是另一段时空中，那场持续了多年年、让山河破碎、生灵涂炭的浩劫；三十万冤魂的哭喊；那些来自灵魂记忆碎片中的惨绝人寰的景象，虽模糊却无比真实地啃噬着他的神经。
“倭人，畏威而不怀德，贪残而无信义，慕强而凌弱。今虽惩其爪牙，若不断其贪念，毁其胆魄，灭其再生觊觎之力，则今日之泉州，未必非他日之江南、之中原！”
这个声音在他心底狂吼。仅仅歼灭那支犯案的船队，远远不够！那只是治标。必须让这个民族，让这个国家，付出远比抢掠所得惨重百倍、千倍的代价！必须用一场他们永远无法承受的失败和惩罚，将“侵犯大雍”等于“自取灭亡”的恐惧，深深地、永久地烙进他们的集体记忆和民族性格之中！必须打断他们的脊梁，摧毁他们短期内再次组织大规模跨海侵袭的能力！
必须趁其尚未完全统一、内部纷争不断、大雍国力军力正处于巅峰之时，给予其根本性的、毁灭性的打击！不仅仅是惩罚凶手，更要打掉其未来百年侵犯大雍的能力与野心！甚至……要改变那片土地的未来走向！
他缓缓提笔，蘸饱了浓墨。
“倭寇之起，非止于海上盗匪。其根源，在于彼国资源匮乏，内争剧烈，上下皆以劫掠为能事，视我天朝富庶为肥羊。其国主、大名，或明或暗，纵容支持，乃至亲自组织，方有今日使团为盗之骇闻！今日剿灭一股，明日又生十股；今日击沉十船，明日又可造百船！彼辈如附骨之疽，如野地蔓草，若不除其根本，绝其土壤，则海疆之患，永无宁日！”
“何谓根本？何谓土壤？倭国是也！其国不惩，其风不改，则寇患不绝！今其国内，幕府权威日衰，强藩林立，相互攻伐，正是一盘散沙，无力外顾之时。而我大雍，陛下神武，将士用命，国库充盈，火器犀利，水师新成，正值国力鼎盛之秋！”
“天赐良机，岂容错失？！”
故，臣斗胆狂言：此战，不当止于海上追剿，当以犁庭扫穴之势，远征其国！”
笔锋陡然加重：
“臣请陛下，圣意独断，增派大军，会同裴绍川部，择良将统之，跨海东征，直捣倭国巢穴！此战之要，不在占地，而在惩凶、破胆、毁力！
其一，必索交出所有参与泉州暴行之凶徒首脑，无论其为何方大名、武士，皆需缚送军前，明正典刑，以慰亡灵！
其二，必令倭国掌权者（无论天皇、幕府将军）亲至军前谢罪，签订永不犯境之臣服条约，岁岁纳贡，称臣朝拜！
其三，必毁其水师船厂，焚其可用于造舰之巨木，收其可用于铸炮之铜铁，掳其精通航海、造船之工匠！使其百年之内，再无大规模浮海为患之力！
其四，必以战养战，夺其国库所藏之金银，取其历年劫掠我商民之赃物，罚其巨款，以偿我军民损失，以壮我军旅之资！
此四者若成，则东海可靖数十年乃至百年。倭人经此惨痛教训，方知天威如狱，触之者亡。其国内野心之辈，亦不敢再以犯我为念。此乃一劳永逸、以战止战、为子孙后代谋太平之策也！”
写到这里，林舒笔锋稍缓，他知道最大的反对理由是什么：
“或言：跨海远征，耗费巨大，劳师袭远，胜负难料。然臣以为，今我大雍，国库丰盈，新粮渐广，兵精器利，水师新成，士气正盛，此正扬威域外、奠定海疆万世基业之良机！倭国分崩离析，幕府号令难行，各方大名互斗，其力分散，绝非铁板一块。我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，破其胆魄，使其不能合力，则胜算在我！且此战之费，可取之于敌；此战之利，可保海贸百年通畅，其利远胜于费！”
最后他写道：“臣知此议骇俗，或遭非议。然臣每思及泉州惨搁笔，吹干墨迹。洋洋洒洒数千言，字字如铁，句句带血。状，念及倭人历代为患之史，虑及后世子孙或将重蹈覆辙，便寝食难安，五内如焚！臣老矣，残躯不足惜，唯愿以此朽骨，为陛下，为大雍，除此心腹隐忧，开万世太平！”
搁笔，吹干墨迹。洋洋洒洒数千言，字字如铁，句句带血。
他知道，明日朝会，当这份奏折呈上时，必将掀起比今日更激烈的狂澜。但他已做好了准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