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大朝会。
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肃杀。泉州惨案的细节经过一夜发酵,已传遍朝野,民间亦是群情激愤。许多官员眼带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例行奏对后,景和帝的目光扫过文官首列:“林首辅,听闻你昨夜留值文渊阁,可有本奏?”
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林舒出列,声音平稳,双手捧着那封厚厚的奏折,高举过顶,“此乃臣对泉州倭患及海疆长治久安之愚见,恳请陛下御览,并付朝议。”
内侍接过奏折,呈送御前。景和帝展开,开始阅览。起初,他眉头紧锁,随着阅读深入,他的脸色变幻不定,时而凝重,时而震惊,当看到“远征东瀛”、“除其根本”等语时,更是猛地抬眼,深深地看了林舒一眼。
良久,他放下奏折,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首辅奏折,诸位爱卿,都听听吧。”示意内侍当堂宣读。
当内侍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,将奏折中主张远征日本、内容逐字念出时,先是陷入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,随即“轰”的一声,如同炸开了锅!
“远征日本?这……这如何使得!”
“林相是否……是否过于激进了?”
“跨海远征,耗费何其巨大!兵凶战危啊!”
“倭寇虽恶,惩其首凶即可,何须倾国之力,远征他国?”
“此举恐失仁义,令四夷寒心啊!”
“首辅慎言!国虽大,好战必亡!”
反对声、质疑声、劝诫声顿时此起彼伏,尤以一些清流文臣、翰林御史,以及部分掌管钱粮、倾向于保守的官员反应最为激烈。他们并非不恨倭寇,但“远征他国”这个想法,风险与代价难以估量。
以兵部尚书为首的部分武将、经历过北疆战事的实干派官员、以及一些对海寇之害有切肤之痛的地方出身的官员,则激动地表示支持。
“林相所言甚是!倭寇之患,根在日本!不打掉它的根,永远别想安宁!”
“陛下!倭人畏威而不怀德,唯有雷霆手段,方能震慑!”
“如今国力强盛,水师新锐,正是毕其功于一役之时!若待其坐大,悔之晚矣!”
“仁义是对人的,对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,讲什么仁义!”
朝堂之上,迅速分化为“主战远征”与“主惩首恶”两派,争论不休,面红耳赤。
景和帝看着手中奏疏,又看了看殿中争议的群臣,心中亦是天人交战。林舒所言,长远来看,确有道理,若能一劳永逸解决倭患,自是再好不过。但群臣的反对意见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耗费、风险、道义、战术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难题。他为一国之君,需权衡利弊,不可仅凭一腔血气。
他的目光,再次投向林舒。
林舒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,听着各种反对的声音,面色无波无澜,仿佛早有所料。直到殿中声音稍歇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坚定:
“陛下,诸位同僚所言,老臣皆已听到。耗资巨大,老臣知道。跨海风险,老臣明白。道义之论,老臣亦懂。”
他缓缓扫视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御座之上,那眼神中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:
“然,诸公可知,倭人之祸,非始自今日泉州?自前朝乃至本朝初年,倭寇骚扰沿海,劫掠商旅,时有所闻!彼等视我沿海如牧场,视我百姓如牛羊!此次更伪装使团,行此灭绝人性之举!此等行径,与禽兽何异?与豺狼何异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:
“对豺狼讲仁义,只会被其视为软弱可欺!对禽兽怀柔德,只会助长其贪婪凶性!今日我若仅惩其爪牙,不伤其根本,不使其痛入骨髓,惧入灵魂,他日其舔舐伤口,必以更凶残之面目卷土重来!届时,耗费的何止是钱粮?那是更多我大雍子民的鲜血和性命!是江南鱼米之乡可能遭受的蹂躏!是这煌煌盛世可能被打断的国运!”
他踏上一步,须发似乎都在微微颤动,掷地有声:
“为子孙计,为万世谋,有些仗,必须打!有些代价,必须付!现在不打,难道要等我们的儿孙,用他们的血肉去抵挡未来更猛烈的倭刀吗?!现在不付出远征的代价,难道要等到将来付出亡国灭种的代价吗?!”
“老臣知道此议艰难,知道此战凶险!但正因其难,正因其险,才更需有胆魄、有远见者力排众议,行此非常之事!老臣并非被仇恨蒙蔽双眼,恰恰相反,老臣正是看到了未来可能流淌成河的鲜血,看到了潜伏的滔天巨祸,才不得不以残年朽骨,发出此逆耳忠言,狂悖之论!”
他猛地跪下,以头触地,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:
“陛下!老臣辅佐两朝,历经风雨,自问于国于民,无愧于心。今日之言,若有半分私心,天诛地灭!老臣愿以毕生功名、性命为质!只求陛下,念在老臣一片赤诚,为这江山社稷、乾坤独断,准臣所请!若陛下与朝中诸公仍觉老臣所言荒谬,不堪采用……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,看向景和帝一字一句:
“老臣……愿死谏于此!以这条老命,换陛下与朝廷一个警醒!换后世子孙,一个免遭倭患的太平!”
死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