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死寂!落针可闻!
所有人都被震住了!包括那些激烈反对的官员。他们没想到,一向温和持重的林首辅,竟会为了这个“远征”之议,激烈决绝到如此地步!竟不惜以性命相搏!
景和帝更是浑身一震,猛地从御座上站起,看着跪伏在地、白发萧然、身躯微微颤抖却脊梁挺直的老臣,心中翻江倒海。他了解林舒,这是真正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泣血之谏!是什么,让这位老臣如此坚持?林舒话语中对倭人那种深入骨髓的警惕与几乎是预言般的恐惧,从何而来?
皇帝心中充满了疑惑,但更多的,是被这份赤胆忠心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所深深震撼与感动。林舒位极人臣,本可安享尊荣,却为了一个或许不被理解的长远之虑,甘愿赌上一切!
殿中沉寂了片刻,随即,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“臣附议首辅之议!”一声洪亮的嗓音响起。众人看去,是兵部一位年轻的郎中,曾在北疆历练,眼神锐利,“倭寇残暴,畏威而不怀德!若不一战打怕,打服,永无宁日!末将愿随军出征,马革裹尸,亦无所惧!”
“臣亦附议!”又一位官员出列,是陈瑞的同年,如今在都察院,“首辅所言长远之虑,振聋发聩!为子孙计,此战当打!且首辅愿以性命为质,其心可昭日月!臣相信首辅之判断!”
“臣附议!”“臣也附议!”
陆陆续续,一些年轻气盛、渴望建功的武将,一些深受新政影响、锐意进取的实干派官员,一些与林家、裴家关系密切、信任林舒判断的朝臣,开始站出来表示支持。他们未必完全理解林舒内心深处那超越时代的恐惧,但愿意相信这位带领大雍走向强盛的老首辅的眼光。
反对的声音依然存在,但气势已不如前。毕竟,首辅以死相谏,陛下态度未明,谁也不敢再把话说得太绝。
景和帝看着殿中逐渐分化的局面,看着跪地不起、林舒,心中那杆天平,终于缓缓倾斜。
他走下御阶,来到林舒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首辅……何至于此。”景和帝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的忠心,你的远虑,朕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扶着林舒,转向满朝文武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:
“林爱卿所奏,虽言辞激烈,然其心可悯,其虑深远!倭寇之患,确非一日,若不根除,遗祸无穷!诸卿所虑之耗费、风险,朕亦深知。然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!若因惧怕耗费与风险,便纵容豺狼在侧,他日酿成大祸,则悔之晚矣!”
他顿了顿,掷地有声:
“准林舒所奏!即日起,筹划远征东瀛之事!”
“裴绍川总揽对倭一切战事!其现有舰队,继续追剿倭寇,扫清外围!”
“命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即刻会同内阁,拟定详细远征方略,包括兵员调配(增调京营及沿海军镇精锐)、粮草军械筹集(尤其火炮弹药)、船只征调营造、后勤补给线路等,十日之内,呈报御前!”
“另,诏告天下:倭国无道,纵寇行凶,屠戮天朝子民,朕顺应天命民心,兴仁义之师,跨海东征,讨伐不臣,以彰天讨,以慰冤魂,以靖海疆!”
“陛下圣明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 支持远征的官员们激动万分,山呼万岁。反对者见状,知皇帝心意已决,且林舒以死相谏,气势已夺,也只得无奈躬身附和,只是心中难免忧虑重重。
这时,林舒再次下跪。
“陛下,老臣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“首辅但说无妨。”
林舒抬起头,目光平静却燃烧着某种火焰:“老臣,请求随远征大军,亲赴倭国前线。”
“什么?!”不仅景和帝愣住了,在场的林昭,兵部尚书等所有人全都惊呆了!
景和帝更是直接摇头:“首辅,此议断不可行!你是国之柱石,朕之股肱,岂可轻身犯险?筹划决策,你在中枢即可运筹帷幄,何须亲临?”
林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:“陛下!此策既是臣所主张,臣岂能安居后方?此战干系重大,其战略意图、分寸拿捏,非身临其境,难以准确把握。老臣担心,仅凭文书往来,前线将领或过于保守,达不到惩戒破胆之效;或过于冒进,陷入泥潭,反损国力。老臣随军,不为指挥战阵(此非老臣所长),只为参赞军机,把握大局,确保此战能达到‘惩凶、破胆、毁力’之最终目的。此目的达成,则远征成功大半。若目的有偏差,纵歼灭十万倭兵,亦可能遗患将来。”
他看着皇帝,语气恳切而决绝:“陛下,老臣时日无多,此生最后所愿,便是亲眼看到东海大患就此根除,为我大雍,打下一个真正的、长治久安的海疆!为此,老臣愿以这风烛残年之躯,再为陛下、为社稷,搏上一次!求陛下……成全!”
景和帝知道,他又一次无法拒绝这位老臣了。有一种他难以完全理解的、深沉的执念,似乎不去亲眼见证那个岛国的结局,他死都不能瞑目。
“首辅……你……这又是何苦。”景和帝长叹一声,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老臣身体,自己清楚。虽已老朽,但短期海上颠簸、军中劳碌,尚能支撑。且军中有医官,有随从,老臣亦会加倍注意。只求陛下,允老臣以‘钦差观军容使’或类似闲职随行,不干涉具体军务,只行观察、建议之责。”林舒目光灼灼。
良久,景和帝终于点头答应道:“然,有三条,首辅必须答应朕!第一,你必须听从裴绍川及随行御医的安排,不得逞强,不得涉险,一切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!第二,不得干涉具体行军布阵、临阵指挥,你的职责仅限于战略层面的建议与督导。第三,若身体有恙,必须立刻返回,不得延误!”
林舒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,仿佛年轻了十岁,他郑重躬身:“老臣,领旨谢恩!必谨遵陛下教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