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之上决议远征、首辅随军的消息,不等林舒回府,便已先一步传遍了京城的高门大户。
林府上下,自然也听到了风声。起初是惊疑不定,待下朝的管家连滚爬回府,带着哭腔确认了消息,整个府邸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,随即被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悲痛所笼罩。
安宁正在佛堂诵经,为远在泉州的儿子林昭祈福平安,也为海疆战事早日平息而祷告。当贴身嬷嬷白着脸、颤抖着声音禀报时,她手中那串陪伴多年的沉香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檀木珠子四散滚落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猛地站起身,眼前一阵发黑,踉跄着扶住了香案边缘,“夫君他……他要随军去……去打倭国?还要跨海?”
“夫人,千真万确!外面都传遍了!老爷在朝堂上……以死相谏,陛下已经准了!”嬷嬷带着哭腔。
安宁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跨海远征?那是什么地方?万里波涛,风高浪急,倭寇凶残……夫君他已经六十多岁了!这些年身体本就大不如前,去年才大病一场,如今竟然要……要以文官之身,亲赴那等险恶战场?!
“他……他怎么能……”安宁嘴唇哆嗦着,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相伴四十载,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。平时温润谦和,可一旦认定某事,关乎国计民生,那股执拗劲儿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!当年推行新政,开海禁,哪一次不是顶着巨大压力?可这一次不同!这一次是真正的刀兵血火,是要命的事啊!
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跌跌撞撞地冲出佛堂,向外面走去。她要去问问他,问问他是不是疯了!问问他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,还有没有她!
刚跑到前院,就看到林舒的官轿在府门前落下。林舒自己掀帘走了出来,踟蹰门外,让熟悉他每一个表情的安宁,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夫君!”安宁冲上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泪水涟涟,“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?你要去东征?还要随军?你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多大年纪了?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!我不同意!我绝不同意!”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颤抖。
林舒看着妻子满脸的泪水,心中猛地一痛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反手握住安宁冰冷颤抖的手,将她轻轻带向书房方向,低声道:“夫人,我们进去说。”
书房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安宁甩开他的手,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:“说什么?还有什么好说的!林舒!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了?你非要……非要往那鬼门关里闯?!昭儿还在泉州那虎狼之地收拾残局,你又要走!你们父子俩……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甘心?!” 积压的恐惧、担忧、委屈,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。
林舒任由她哭诉,等她情绪稍稍平复,才叹了口气,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双手,仰头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,目光温和却无比坚定。
“安宁”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,安宁的哭泣稍顿,“你我结发四十一年,可曾见我做过一件毫无把握、置自身于必死之地的事?”
安宁咬着唇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这次不同,”林舒缓缓道,“我知道,跨海远征,听起来凶险万分。但你想想,我不是去冲锋陷阵的。陛下允我以‘监军’身份随行,这意味着我主要职责是在后方大营,协调军务,安抚军心,处理可能的外交文书,最多……在安全的时候,去巡视一下刚刚攻克的港口、据点。裴绍川会用最精锐的兵力保护我,工部最新最好的战船、火炮都会随行。我们的水师,经过多年经营,今非昔比,倭寇那些破船烂炮,根本不是对手。”
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安抚妻子:“我之所以坚持要去,有几个缘由。其一,此策是我力主,我必须亲临其境,了解实际情况,才能更好地协调后方支持,避免纸上谈兵,贻误战机。其二,有我在军中,代表朝廷最高层的决心,对将士们是极大的鼓舞,对倭国也是一种震慑。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声音更低了些:“有些事,我必须要亲眼去看看,去确认。关乎……更久远的未来。这非去不可。”
安宁听着他的话,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、一旦认定某事便绝不动摇的光芒,心中又是痛楚又是无奈。她知道,他说“安全”,会尽量保护自己,未必是假的。但刀兵无情,海疆莫测,谁能保证万全?可她也知道,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,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,再无更改可能。
四十年的相濡以沫,她早已明白,这个男人心中,除了这个家,还装着一个更广阔的“天下”。那是他的抱负,他的责任,他视之为生命意义的一部分。她可以哭,可以闹,可以哀求,但最终,当国家需要他,当他认为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时,她只能选择支持,或者至少,不成为他的拖累。
“你……你总是有道理。”安宁的眼泪又落了下来,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,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心疼,“可你也不想想,你这一去,少则半年,多则……我心里怎么能安生?吃不下,睡不着,日日担惊受怕……”
林舒抬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让你担心,是我不对。但我答应你,一定会竭尽全力,保全自己,平安回来。我还要回来,看着宛丫头出嫁,看着睿儿考取功名,还要和你一起,含饴弄孙,过几年真正清闲的日子。我答应你,一定回来。”
安宁靠进他怀里,终于压抑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。这个男人,是她一生的依靠,也是她一生的劫数。她恨他的不顾家,却又深深爱着他的担当与胸怀。最终,千言万语,只化作了紧紧揪住他衣襟的双手和一句带着泣音的叮嘱:“你……你一定要说话算话!毫发无损地回来!不然……不然我决不饶你!”
林舒紧紧拥抱着妻子,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,心中充满了歉疚与柔情,只能一遍遍低声安抚:“我答应你,一定回来。”
安抚好妻子,林舒走出书房,来到正厅。得到消息的裴静姝已经带着林宛和林睿等在那里。裴静姝脸色有些苍白,眼眶微红,显然也已经哭过,但她强自镇定着,向林舒行礼:“父亲。”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林宛则直接扑了上来,紧紧抱住林舒的腰,仰着小脸,眼睛红得像兔子:“祖父!您真的要去打倭寇吗?带上我好不好?我箭法可准了,还能帮您看兵书!”
林睿也走过来,虽然还有些懵懂,但感觉到家中凝重的气氛,也小声道:“祖父,您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吗?会不会有危险?”
林舒摸摸林宛的头,又拍拍林睿的肩膀,对裴静姝温言道:“静姝,让你担心了。家中和两个孩子,还有你母亲,这段时间,就要多辛苦你了。”
裴静姝强忍着泪意,摇了摇头:“父亲言重了,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。只是……海上风浪险恶,父亲千万保重身体。夫君远在泉州,若知道父亲也要亲赴险地,定会忧心不已。” 她既是担忧公公的安危,也是挂念丈夫林昭。公公远征,丈夫在灾后泉州,都是险地,如何能不心焦?
林舒点点头:“昭儿那边,我会写信给他。他是个沉稳的孩子,知道轻重。你在家中,照顾好自己和孩子,便是对他、对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他又看向孙辈,蹲下身,平视着林宛和林睿:“宛儿,睿儿,祖父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那些倭寇坏人,欺负我们的百姓,抢我们的东西,我们要去让他们知道,做坏事是要付出代价的,要保护我们的家园永远平安。祖父不能带宛儿去,因为战场不是儿戏。但宛儿可以在家好好练武,好好读兵书,等你再长大些,更有本事了,就能保护更多人。”
他转向林睿:“睿儿也一样,好好读书,明事理,将来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做别的,都要记住,要有本事,更要有担当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”
林宛虽然失望不能同去,但被祖父的话激励,用力点头:“嗯!祖父,您放心去吧!我在家一定好好练功!等您回来,我射箭给您看!一定把那些坏倭寇都打跑!”
林睿也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祖父,您要平安回来,睿儿等您教我写字。”
看着孙女和孙子天真却充满信任与鼓励的眼神,林舒心中暖流涌动,又带着一丝酸楚。他再次郑重承诺:“好,祖父一定平安回来。回来检查宛儿的箭术,看睿儿写的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