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林府上下忙碌起来。安宁强打精神,亲自为林舒打点行装,从最保暖的裘皮到各种常备药材,事无巨细,恨不得将整个家都给他带上。林舒则由最初的劝说,到后来默默接受妻子的这份心意,他知道,这是她表达担忧与不舍的方式。
朝中,远征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兵员、粮草、军械的调动规模空前,国家的战争机器全力开动。而林舒,一面要处理日常政务的交接,一面也要参与远征方略的最后制定,忙得不可开交。
夜深人静时,他也会在书房独坐,看着墙上悬挂的大雍海疆图,那里,有他必须去了结的因果,有他必须亲眼见证的结局。
林舒将一份密封的、写给师兄裴世珩的信,交给了安宁:“夫人,这封信,等我出发后,再让人送去江南给世珩师兄。不必提我随军之事,只说些家常,问候他游山玩水可还惬意。”
安宁接过信,手指微微颤抖,点了点头。
她又将一枚求来的、据说能保平安的玉符,仔细系在林舒贴身的衣袋里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努力不让它落下:“一定要……平安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林舒握紧她的手,许下今生最重的承诺。
“父亲,母亲,列祖列宗在上,不孝子孙林舒,明日便将远行,渡海东征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此去,非为求个人功业,实为……斩断一桩绵延数百年的祸患,为我大雍后世子孙,求一个海疆靖平。”
他顿了顿,眼前仿佛闪过泉州港的惨状,闪过史册字缝里那些血泪。
“儿知道,此身已老,本该颐养天年,含饴弄孙。国难二字,原可托付少壮。然……此心难安,此念难熄。有些劫,必须此生去解;有些路,必须此代去踏。”
“儿一生,承祖宗遗泽,蒙圣上信重,得百姓供养。位极人臣,已享常人难及之荣。如今,是到了该还的时候。”
他再次俯身,重重叩首。
“此番远征,凶险莫测。若……若儿有幸得列祖列宗庇佑,山河神祇垂怜,自当全须全尾,归来再续天伦。倘若……倘若天命不佑,葬身波涛或血染异域……”
他的声音愈发低沉,却字字铿锵。
“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。”
“只求——佑我王师,旗开得胜;佑我大雍,国祚绵长!”
这一日终于来了,京城外,大军集结,旌旗招展。林舒一身简朴的深色常服,外罩御赐的麒麟纹披风,与前来送行的同僚、家人告别。
安宁由裴静姝搀扶着,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,拼命忍着泪水。林宛和林睿用力地向祖父挥手。
林舒最后深深看了家人一眼,目光在妻子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,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入心底。然后,他毅然转身,登上了等候的马车车帘落下,隔绝了身后万千目光。马蹄声起,大军浩荡前行,烟尘漫过京城十里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