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港的腥咸海风里，掺进了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林昭的马车在距离港口一里外停下。眼前是一片狼藉——烧塌的棚户冒着缕缕残烟，折断的桅杆刺向灰蒙蒙的天空，被海浪冲上岸的破碎货物与木板间，隐约可见深褐色的、已经干涸的血迹。
“大人，前面路堵了，尸首……还没清理完。”随行的泉州府通判声音发颤，不敢看林昭的脸色。
林昭没说话，撩开车帘直接下了车。脚下踩到的沙土竟有些粘腻，他低头，看到沙粒中渗着暗红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“带路，去伤患安置处。”
临时征用的海神庙里，哀嚎与呻吟此起彼伏。药味、血腥味、还有夏日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混杂在一起，令人作呕。几个大夫和学徒忙得脚不沾地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一个断了腿的老汉抓着学徒的胳膊，声音嘶哑：“药……给点药……疼啊……”
学徒红着眼：“老爹，麻沸散真没了，您忍忍，我先给您清创……”
“忍？怎么忍？！”旁边草席上一个肩膀被砍得深可见骨的渔民突然吼起来，“那些天杀的倭狗！畜生！我娘、我媳妇、我十岁的闺女……全死了！全死在家里啊！一刀一个……连哭都没来得及哭出声！”
他吼着吼着，声音就变成了嚎啕：“我的船……我攒了半辈子的船也没了……往后怎么活啊！”
庙里瞬间被更浓重的悲愤笼罩。有人跟着哭骂，有人捶打着草席，伤口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。
林昭站在门口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握紧了袖中的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生疼。
泉州知府王显仁连滚爬过来，官帽歪斜，脸上又是汗又是泪：“下官该死！下官无能！竟让倭寇如此猖獗……林尚书，下官……”
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请罪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王知府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朝廷拨付的第一批药材、粮米、银两，今夜之前必须到位。伤者，全力救治，从周边州县再调大夫。死者，登记造册，核实身份，抚恤银按朝廷新定的‘海防殉难抚恤例’发放，户部特批，翻倍。”
王显仁一愣：“翻倍？”
“对。”林昭看向庙内那些痛苦的面孔，“捐躯的义勇、无辜的百姓，他们的命，不能贱卖。具体数目，稍后我让户部主事与你核算。现在，带我去看停尸和登记处。”
港口附近的空地上，白布盖着的尸体一排排延伸出去，触目惊心。几个书吏面色惨白，忍着呕吐的欲望，在衙役的协助下逐一记录：姓名（若可知）、性别、大致年龄、体貌特征、发现地点……
一个老书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，对着眼前一具小小的、盖着白布的躯体，哽咽道：“女童，约……约六七岁，右手腕有红绳……在、在‘陈记杂货铺’后巷发现……”
旁边一个帮忙辨认的本地里长突然扑通跪下，对着那小小的身影磕了个头，老泪纵横：“是陈老抠家的丫头……平时总在巷口踢毽子……多乖的娃啊……”
压抑的哭声在空气中弥漫。
林昭走过去，拿起登记册翻看。越看，心越沉。已知姓名的已过100，无名尸、残肢更有数十。这还只是港口附近初步清理出的。
“抚恤银，”林昭对跟在身后的户部主事道，“有直系亲属的，直接发放。无亲属的，立义冢，官府年年祭祀。这笔钱，从市舶司今年的盈余里先支，不够的，户部补。账要做清楚，每一文钱去向都要可查。敢伸手的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场官吏，“本官亲自送他上断头台。”
那眼神里的寒意，让所有人心头一凛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林昭几乎没合眼。
他亲眼看着一袋袋米粮分到幸存者手中，看着伤重者被抬进新搭建的医棚，看着第一批抚恤银两当着乡老的面，发到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妇孺颤抖的手中。
“林大人，这……这真是给我们的？”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寡妇，攥着那锭沉甸甸的官银，不敢相信。
“朝廷的恩典，也是你们应得的。”林昭声音温和了些，“好好把孩子养大。官府会记录在册，孩子将来入学、谋生，自有酌情照应。”
妇人扑通跪下，泣不成声。
街头巷尾，百姓的议论也从最初的纯粹悲愤，多了些别的内容。
“听说这次抚恤银给得足……”
“念着百姓有啥用？人死了能复活吗？船烧了能变回来吗？关键是以后咋办？倭寇再来一次呢？”
“不是说朝廷要发大兵去剿吗？”
“是啊，我也听说了，我表舅在京城驿站干活传回来的消息”
“好！该打！狠狠地打！把这些倭狗的老巢都掀了！”
第七日，市舶司衙门的偏厅里，账册堆满了三张长桌。林昭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，正听着几个户部吏员的汇报。
“大人，这是初步核验的商贸损失。”一个吏员递上清单，“货船沉毁或被劫共计十一艘，其中确认属本土海商者九艘，外藩商船二艘。货物损失以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药材为大宗，按市价估算，损失超过二十万两。此外，港口仓库被焚毁三座，内储货物价值约十万两。”
另一个吏员接着道：“临街商铺受损四十二家，完全焚毁二十家，屋舍损毁、货物被劫掠者一百二十七家。估损约十万两。民宅损毁超过二百户……”
林昭听着，提笔在另一份文书上快速写着什么，头也没抬：“继续。军械库和火料库那边查得怎么样？”
“正要禀报。”一个面色精干的吏员上前一步，“军械库门锁有被撬痕迹，但库内损失不大，只少了十七把腰刀、九张弓。看守兵丁两人被杀，一人重伤昏迷，尚无法问话。火料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库门完好，但清点后发现，制式火铳所用精药少了约五十斤，另有硫磺、硝石等原料，账实不符约三百斤。管库大使郑樵……在事发后第三日，被发现在家中自缢身亡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冷。
林昭手中的笔停了。他缓缓抬起头：“自缢？”
“是……泉州府作作验看，表面迹象确系自缢。但……”吏员压低声音，“郑樵家眷在其自尽前一日，已不知所踪。邻居说前几日有生面孔马车在附近出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