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舶司后院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偏厅内，烛火通明。林昭、陈瑞、周明远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，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，早已凉透，几乎没动。
林昭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，将手中一份刚收到的刑部初步问询笔录放下，声音沙哑：“看守火料库的幸存兵丁醒了，但神志不清，反复只说黑影、闷棍，有用信息不多。郑樵的邻居倒确认，事发前三日，确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附近停留过小半个时辰，驾车的是个生面孔，帽檐压得很低。”
陈瑞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，碗碟轻震：“鬼鬼祟祟，定然是来送安家费或是最后通牒的！这郑樵，怕是早就被买通，事发了知道自己逃不掉，要么被逼自尽，要么就是被灭口伪装成自尽！”
他胸膛起伏，显然压抑着怒火：“我今日带人彻底核了一遍市舶司近三年的账目，大的亏空暂未发现，但有几笔小额的火料损耗和陈腐报废记录，时间点很微妙，恰好都在某些豪商的商船大规模出港前后。数目对不上这次失窃的大头，但积少成多，且手法隐蔽，若非特意顺着线去核实物与入库记录，根本察觉不到！这绝不是一个管库大使能独立完成的，市舶司内部，甚至可能牵扯到泉州卫的某些人，必然有一条线！”
周明远相对沉稳，但眉头也紧锁着，他用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桌面上划拉着：“工部那边，我核验了仓库锁具和围墙。火料库的门锁是内务府匠作监特制的双心锁，若无钥匙，从外部极难无损开启。库门确实完好，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两人，“我在库房内侧靠近通风口的窗棂下方，发现了两处极细微的、新的划痕，像是某种特制钩爪留下的痕迹。窗外地面有被匆忙清扫掩盖的痕迹，但在石缝里，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，小心展开，里面是一小片深蓝色的、质地粗糙的棉布碎片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物钩扯下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昭捏起布片，就着烛光细看。
“不是军中服饰，也不是泉州常见的细棉或麻布。”周明远沉声道，“更非倭人衣物材质。倒像……东南沿海某些地方私坊出的厚浆染蓝粗布，耐磨，常为力夫、私船水手所穿。”
“走私商的人！”陈瑞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烛火猛地一跳，“里应外合！用钩爪从通风口潜入，或是内部的人开了门，他们进去盗取火料！郑樵这个看守大使，要么是同伙，要么就是被买通睁只眼闭只眼，甚至帮忙遮掩账目！事后怕暴露，被弃子了！”
林昭将布片小心包好，递给周明远：“收好，这是重要物证。刑部那边正在排查近期与郑樵有过接触、以及可能购买使用此类粗布的人群。结合陈瑞兄查到的异常账目，范围可以缩小很多。”
他端起早已冷掉的茶，一饮而尽，冰冷的茶水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。放下茶杯，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，声音低沉下去：“朝堂这次……是动了真怒。陛下的口谕，你们也听到了。立处极刑，抄家灭族。”
陈瑞冷哼一声，眼中闪过痛恨与快意：“就该如此！这帮蛀虫，为了一己私利，盗卖军资，勾结外寇，害死这么多无辜百姓！泉州港的血，都快把沙滩染透了！不把他们揪出来千刀万剐，如何告慰亡魂？如何平息民愤？不杀一儆百，以后海疆各处，难保没有效仿之徒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猛地站起，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，步伐又快又重：“你们知道我今天去港口清点损失，看到什么了吗？一艘还没完全沉没的小渔船，船帮上全是刀砍斧劈的痕迹，甲板上……甲板上一道拖曳的血痕，从船舷一直延伸到海里……那得是多绝望的挣扎！还有那些商铺的废墟里，捡出来的小孩的虎头鞋，烧了一半的拨浪鼓……” 他声音哽了一下，狠狠抹了把脸，“这些倭狗，还有给他们开门引路的杂碎，都该下十八层地狱！”
周明远默默听着，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官袍下摆，指节泛白。他同样愤怒，但性格使然，表达方式更为内敛。他想起白日里路过临时医棚，听到一个失去双臂的年轻工匠在昏迷中仍在惊恐呓语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跑啊……”，想起那些领到抚恤银两的妇孺空洞而悲绝的眼神。那种心痛，像钝刀子割肉，绵长而深刻。
“陛下决心已定，不仅要彻查内奸，更要远征东瀛，犁庭扫穴。”周明远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朝中为战和之事，争论激烈。但泉州惨案之后，主战之声已压倒一切。只是……远征跨海，非同小可，耗费钱粮无数，更兼风波险恶，胜负难料。”
林昭点头，接口道：“户部已在紧急筹措第一批远征钱粮，兵部、工部更是连轴转。”
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一瞬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海风隐约的呼啸。
陈瑞停下了脚步，看向林昭，欲言又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