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,似乎在挣扎着什么。偏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林昭察觉到了异样,目光在陈瑞和周明远脸上扫过,眉头微蹙:“怎么了?你们……是不是还有什么事?”
陈瑞看向周明远,用眼神示意。周明远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仿佛下定了决心。他抬起头,直视林昭,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,甚至有一丝不忍。
“明远?”林昭心中的不安在扩大。
“昭弟,”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的夜里,“关于舅舅……关于林首辅此次在朝堂上的作为,你知道多少?”
林昭一愣:“我知道父亲力主远征,甚至……听闻在朝堂上言辞极为激烈。陛下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言。” 他隐约觉得周明远话里有话。
周明远摇了摇头,喉咙滚动了一下:“不止是言辞激烈。舅舅他……在朝堂之上,是以死谏相逼。其决绝之态,满朝皆惊。”
林昭瞳孔微缩。他知道父亲性格中有着执拗和刚烈的一面,尤其是在他认为关乎国本大义之时,但死谏……这仍是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“还有呢?”林昭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周明远与陈瑞交换了一个眼神,陈瑞重重叹了口气,替周明远说了出来:“舅舅不仅力主远征,他还……向陛下请旨,要亲自随军东征,以监军身份,前往倭国!”
“什么?!”林昭霍然起身,身后的椅子因他的动作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,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周明远和陈瑞,“随军东征?监军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!父亲年事已高,身体近年本就欠佳,海上风涛险恶,战场刀剑无眼,他一个文官首辅,怎能亲赴如此险地?!陛下……陛下怎能准奏?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烛火将他脸上交织的震惊、担忧、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周明远也站了起来,试图让林昭冷静:“昭弟,你听我说!舅舅的性子你我都清楚,他一旦认定之事,谁也拉不回来。陛下起初也不同意,但舅舅态度坚决,言道此策既是他所倡,若不能亲临目睹,协调各方,恐有疏漏,贻误国事。且首辅亲临,于军心士气乃极大鼓舞,于倭寇亦是震慑。陛下……陛下最终是被舅舅的决意打动了。圣旨已下,无可更改。”
“荒谬!”林昭脱口而出,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冷静,但胸腔里的那颗心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揪紧了,一阵阵发慌。父亲……父亲怎么会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?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吗?不知道母亲、不知道家人会有多担心吗?远征倭国,岂是儿戏!
陈瑞走上前,按住林昭微微颤抖的肩膀,沉声道:“昭弟,舅舅此举,固然冒险,但细想之下,亦有深意。此次远征,关乎国运,不容有失。舅舅坐镇中军,一来可确保后方朝廷对前线支持不遗余力,避免有人掣肘;二来,他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对于战事进程、战后处置乃至未来对倭方略,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舅舅……他看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一战。”
林昭当然明白这些道理。父亲一生践行他推动新政、治理北疆、开海通商,哪一次不是亲力亲为,可是……可是这次不一样!那是跨海远征,是真正的战争!父亲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骑马巡边、熬夜批阅奏章的壮年人了!
担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。林昭仿佛能看见苍茫大海上颠簸的战船,看见父亲站在船头,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,而前方是未知的险恶战场……他的心狠狠抽痛起来。
“母亲……母亲她知道吗?”林昭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舅母已知晓。”周明远低声道,“离京前,舅舅已与舅母交代。舅母虽悲痛难抑,但……终究是支持了舅舅的决定。”
林昭可以想象母亲当时的心情。他颓然坐回椅子,双手用力撑住额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所有的疲惫,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消息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父亲远征,自己身在泉州处理这焦头烂额的烂摊子,母亲和妻儿在京中日夜悬心……家国之间。
偏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不安的跃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昭缓缓放下手,抬起头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林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“父亲既已决意亲征,自有他的道理和准备。我们身为子侄、身为臣子,此刻能做的,不是在这里担忧惶恐,而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明远和陈瑞:“泉州此案,必须尽快查清!揪出内奸,厘清漏洞,稳固后方,这才是对父亲远征最大的支持!若因我们在此处查案不力,导致后方再生事端,影响前线大军,那才是真正的万死难赎!”
陈瑞精神一振,用力点头:“没错!揪出这帮卖国求荣的杂碎,砍了他们的脑袋祭旗,才是正理!”
周明远也肃然道:“昭弟所言极是。舅舅将泉州善后与查案重任托付于你,正是信任。我们必当竭尽全力,早日破案,稳定泉州,让舅舅在前线无后顾之忧。”
林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。咸湿夜风灌了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父亲常说,‘为官一任,当造福一方;居庙堂之高,当忧其民。’”林昭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如今,他在履行他的忧其民,不惜此身。而我们,在这里,安抚好泉州的百姓,铲除这里的毒瘤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彷徨,只有属于户部尚书、钦差大臣的冷峻与决断:“陈瑞兄,明日继续深挖市舶司所有与火料、军械、乃至与可疑商船往来相关的账目和文书,扩大核查范围至过去五年。任何异常,无论大小,一律记录在案。”
“周兄,那布片线索,烦请你与刑部主事紧密跟进,扩大对码头力夫、私船水手、乃至布匹贩子的摸排。同时,重新仔细勘验郑樵居所,寻找可能藏匿的财物、书信等物,其家眷失踪的路线,也要尽力追查。”
“我坐镇中枢,协调各方,并督促抚恤发放、重建事宜。三日之内,我要看到此案有突破性进展!” 他目光如刀,“大军远征,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。必须在父亲……在朝廷大军取得捷报之前,把泉州的账,算清楚!”
“好!”陈瑞与周明远齐声应道,眼神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