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——!”
瞭望塔上传来急促的喊声,随即,一艘悬挂着特殊三角黄旗的快船如离弦之箭般穿破波涛,向着“靖海”号旗舰疾驰而来。那是朝廷专门用于海上传递紧急情报的通讯快船,船身细长,帆力强劲,非十万火急不会动用。
剿灭那股勾结倭寇的海盗后,裴绍川并未停留,指挥舰队继续向东北方向搜索前进了三日,但除了零星的海盗小船望风而逃外,并未发现那支倭寇主力船队的踪迹。浩瀚东海,一旦失去明确线索,寻敌便如大海捞针。舰队此刻正停泊在一处勉强可避风的荒岛背风面,进行短暂的淡水补充和船只检修。
裴绍川闻报,快步走到船舷边。通讯快船已靠拢,一名身着驿丞服色的信使,在两名水兵搀扶下,有些狼狈但动作迅捷地攀上了“靖海”号的甲板。他脸色被海风吹得发青,嘴唇干裂,但眼神锐利,从贴身的油布防水囊中取出一卷明黄色、盖有兵部火漆的绢轴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过顶:
“裴元帅!朝廷八百里加急,陛下密旨!”
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。所有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绢轴上。
裴绍川神色一凛,接过绢轴,迅速验看火漆无误后,当场展开。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,眉头先是微蹙,随即缓缓松开,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深沉复杂。
片刻,他收起密旨,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信使:“旨意本帅已知晓。你辛苦了,下去好生歇息,补充食水。”
“谢元帅!”信使这才松了口气,被人搀扶下去。
裴绍川转身,面向聚拢过来的副将、参军等高级将领,沉声宣布:“陛下旨意。远征大军已从京畿及沿海各卫所抽调精锐,由、左军都督府同知郭不文,及右军都督府佥事赵武两位将军统领,共计步骑水陆官兵5万,大小战船、运输船三百余艘,携带足量粮秣军械,正分批南下。命我靖海水师即刻停止前出搜寻,就近选择合适港口驻泊,等待与主力大军会合,统一号令,再行东征。”
命令清晰,不容置疑。
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将忍不住开口:“元帅!倭寇主力已逃遁二十余日,若在此空等大军,岂非延误战机,让彼辈得以喘息,甚至加固防御?”
裴绍川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:“陛下圣意,此次远征,非为剿灭一股流寇,乃为犁庭扫穴,彻底震慑东瀛诸岛,使其百年不敢北顾。仅凭我水师战船,虽可袭扰沿海,却难以达成此等战略目的。必须等待步骑大军,方能登陆攻坚,扫荡巢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将:“况且,倭寇既已逃回本土,必有所恃。我等孤军深入,若冒然靠近其海岸,恐遭埋伏,或被其利用地形顽抗。等待大军,合兵一处,以泰山压顶之势进击,方是万全之策。”
众将闻言,虽仍有急切之心,但也知元帅所言在理。跨海远征,孤军乃是兵家大忌。
“传令!”裴绍川不再多言,“舰队转向,驶往温州湾驻泊!沿途继续派出哨船,扩大搜索范围,绘制海图,探查通往日本九州的海路、水文、岛屿情况,尤其是可能的暗礁、浅滩和避风锚地!各部抓紧时间修整船只,操练水战,检查军械火器,待主力大军一到,即刻出征!”
“遵令!”
庞大的舰队再次起锚转向,朝着西北方向的温州湾驶去。水兵们擦拭刀枪,检修火炮,瞭望哨的眼睛瞪得更大,测绘官的海图画得更加仔细。所有人都明白,暴风雨前的宁静,即将结束。
温州湾,一处天然良港。
靖海水师的战船在此驻泊了整整二十日。这二十日里,裴绍川没有一日空闲。他亲自巡视各船,督促训练;与参谋们反复推演登陆作战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;审阅哨船带回的每一份海情报告;甚至亲自接见了几位常年在东海、对马海峡贸易(或走私)的老海商,详细询问日本九州沿岸的风土、港口、守备情况。
等待,对于一心复仇的将士而言是煎熬的,但也是一种必要的积蓄。
这一日清晨,海平面上薄雾未散,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发出了短促而嘹亮的号角声,随即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喊:“北面!北面!船!好多船!是咱们的船!大军来了!”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停泊在港湾内的靖海水师各船,同时响起了迎宾的号角。水兵们涌上甲板,向着北方眺望。
只见海天相接之处,一片帆影缓缓浮现,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,随后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多。高大的楼船、庞大的运兵船、灵活的护航战船……桅杆如林,旌旗招展,几乎铺满了北方的海面。庞大的船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,乘风破浪而来,带着一股陆上雄师特有的厚重与肃杀之气,与靖海水师的锋锐凌厉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磅礴气势。
“终于来了!”裴绍川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麒麟战袍和鳞甲,沉声道,“打出旗语,欢迎王师!各舰主将,随本帅登岸,迎接郭不文,赵武两位将军!”
岸边临时搭建的码头和营地上,早已旌旗招展。裴绍川率领水师众将肃立等候。远处,主力舰队的先导船只已经开始缓缓入港。
几艘高大的楼船靠岸,舷梯放下。率先走下来的,是两位顶盔掼甲、气势沉雄的老将,正是郭不文与赵武。两人皆是大雍宿将,战功赫赫,虽年过五旬,但步履稳健,目光如电。
“裴绍川,恭迎王师!”裴绍川上前,抱拳行礼。虽然他是此次东征的总统帅,但郭、赵二人无论是爵位、资历还是此次统领的陆军兵力,都非同小可,礼数必须周全。
“裴元帅不必多礼!”郭英声如洪钟,扶住裴绍川的手臂,目光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扫过,赞道,“果然英雄出少年!泉州之仇,东南之恨,此番便要仰赖裴元帅与水师儿郎,为我大军开路先锋了!”
赵承志也点头道:“海上征战,裴元帅是行家。陆上厮杀,便交给我等老朽。水陆并进,定叫那倭国胆寒!”
双方主将寒暄见礼,气氛肃穆而热烈。随后,大批陆军将校开始陆续下船,与前来迎接的水师将领互相致意。码头上顿时人喊马嘶,热闹非凡,却又秩序井然。
裴绍川一边与郭、赵二人交谈,一边目光扫过陆续下船的人群。他在等待,或者说,在疑惑。按照朝廷惯例,如此大规模的远征,即便不设监军,也该有钦差或高级文官随行协调,但看眼前,似乎并无符合条件的人物出现。
就在他心中念头转动之际,又一艘装饰并不华丽但异常坚固平稳的大船缓缓靠岸。这艘船比一般的运兵船要小,但防护显然更好。
裴绍川起初并未在意,只当是某位林姓将领或文官的座船。然而,当舷梯放下,几名精悍的护卫率先下船肃立两侧,随后,一位身着深青色常服、外罩御赐麒麟纹披风、头发已见花白的老者,在手下的搀扶下,缓步走下舷梯时——
裴绍川的瞳孔骤然收缩!
他脸上的从容和沉稳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击碎。见鬼了,怎么会是林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