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……师叔?!” 裴绍川的声音都变了调,充满了震惊与骇然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竟然会在这里,在远征大军之中,看到林舒的身影!
林舒看起来比离京时清瘦了些,海上的颠簸让他脸色有些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依旧清明锐利,此刻身临前线,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。他站稳脚步,抬眼便看到了失态的裴绍川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。
裴绍川再也顾不得身旁的郭不文和赵武,一个箭步冲上前,几乎是半扶半抓地握住了林舒的手臂,力道之大,让林舒都微微皱眉。
“师叔!您……您怎么会在这里?!您怎么会亲自来?!这……这海上风涛险恶,前线刀兵无情,您……您怎么能……” 裴绍川语无伦次,又是焦急又是后怕。
郭不文和赵武也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下官(末将)参见首辅大人!” 他们显然出发前已知晓林舒随行,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刻露面。
林舒轻轻拍了拍裴绍川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,示意他松开,然后对郭、赵二人颔首:“两位将军一路辛苦。老夫此来,是以陛下钦点东征观军容使身份,并非干涉军事指挥,二位将军与绍川按既定方略行事即可,无需顾忌老夫。”
观军容使裴绍川咀嚼着这个头衔,心中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。这分明是陛下和朝廷为了安抚林舒,同时也是给这位执意亲征的老首辅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!但无论什么头衔,都改变不了林舒此刻身处即将爆发大战的前线这个事实!
“师叔!”裴绍川压低声音,语气几乎是恳求,“您年事已高,海上颠簸已是不易,前方更是凶险莫测!您若有任何闪失,我如何向师母交代?如何向父亲交代?如何向朝廷、向天下交代?!请您即刻移驾至最安全的后方大船,或……或干脆返回温州府衙坐镇,前线事宜,绍川与两位侯伯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圣恩,亦不负师叔所望!”
林舒静静听他说完,脸上的笑意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。他目光扫过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、认出他身份后显得激动又惊讶的将士们,然后重新看向裴绍川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绍川,你的心意,老夫明白。但泉州港的血,不能白流。朝廷耗费举国之力,将士们远离故土跨海远征,为的是长治久安,为的是子孙后代不再受此屠戮之苦。此战,关乎国运,关乎民心,更关乎我大雍尊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老夫在此,代表朝廷,代表陛下,更代表身后万千大雍百姓!要让所有将士知道,朝廷与他们同在,陛下与他们同在,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们!更要让那倭国知道,我大雍上下一心,复仇之志,坚如磐石!”
他推开裴绍川试图阻拦的手,向前几步,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。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麒麟披风,猎猎作响。无数水陆将士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汇聚到这位传奇首辅、帝国柱石的身上。
林舒环视着一张张或年轻、或沧桑、但此刻都写满肃杀与期盼的面孔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将声音远远传开:
“将士们!”
整个码头,乃至附近海面上的船只,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海风的呼啸和林舒苍劲有力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你们来自天南地北,此刻汇聚于此,所为者何?”
“为泉州港冤死的同胞!”
“为被焚毁的家园,被劫掠的财富,被践踏的尊严!”
“更为了我大雍煌煌天威,不容亵渎!为了我大雍子民,从此能安居乐业,不再受海外豺狼觊觎屠戮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将士们的心头。
“老夫知道,跨海远征,前路艰险。风波莫测,敌境不明。有人或许会怕,有人或许会想家。”
“但请你们看看身边的同袍,看看你们手中的刀枪,看看你们身后战船上的炮火!你们,是我大雍最精锐的勇士!你们的身后,是万里江山,是亿兆黎民!”
林舒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,如同出鞘的利剑,划破长空:
“今日,老夫以首辅之身,以朽迈之躯,在此与诸君立誓:此去东征,不破倭巢,誓不还朝!朝廷,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!陛下,在京师期盼你们的捷报!天下百姓,在等待着你们凯旋的佳音!”
他猛地一挥手臂,指向东方茫茫大海,声音如同惊雷炸响,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决绝:
“凡犯我大雍疆土者!”
“凡屠我大雍子民者!”
“无论逃至天涯海角,碧落黄泉——”
“虽远必诛!!!”
“虽远必诛!!!”
“虽远必诛!!!”
短暂的死寂后,码头上下,海面船舰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!无数刀枪高举,无数战旗狂舞!水师将士、陆军兵卒,所有人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,之前因等待和未知而产生的一丝彷徨,被这斩钉截铁的誓言和首辅亲临所带来的巨大鼓舞冲刷得干干净净!士气如虹,直冲霄汉!
“大雍万胜!”
“首辅威武!”
“杀尽倭奴!报仇雪恨!”
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震得海面都似乎微微颤抖。
裴绍川站在林舒身后,看着眼前沸腾的军心,看着师叔那虽然瘦削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师叔此举,已将自身安危与全军士气、乃至此战胜负彻底绑定。他无法再劝,更不能劝。
待到声浪稍歇,林舒才缓步走下土坡,回到裴绍川身边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然清亮。他低声对裴绍川道:“现在,你可放心了?老夫不会干涉你指挥,只待在安全的后方大营。但有些事,我必须亲眼看着。”
裴绍川沉默良久,最终重重抱拳,声音干涩:“师叔……保重。千万,留在后方。前线战事,交给绍川。” 他知道,这已是林舒能做出的最大承诺,也是他唯一能要求的了。
林舒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臂甲:“去吧,裴元帅。该出发了。”
当日,休整完毕、士气爆棚的联合舰队,在裴绍川的统一号令下,再次拔锚启航。这一次,舰队的规模空前庞大,船只总数超过四百艘,运载着超过八万精锐水陆大军,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,劈开万顷碧波,坚定不移地向着东方,向着日本九州的方向驶去。
接下来的十五个日夜,舰队航行在茫茫大海上。经历了风浪的考验,克服了航线的艰险。林舒果然遵守诺言,大部分时间待在那艘加固过的座船青鸾号上,处理一些后方协调文书,偶尔召见将领询问情况,绝不多加干涉军事决策。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如同定海神针,让全军上下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与信心。
裴绍川则全身心投入航行指挥和战前准备,他与郭不文、赵武及众将反复推演登陆方案,根据哨船不断送回的最新海图和信息调整部署。所有人都清楚,距离最终的战场,越来越近了。
第十五日黄昏,瞭望哨传来了等待已久又让人心弦绷紧的呼喊:
“陆地!前方发现陆地!”
“是岛屿!大片陆地!是九州!我们到日本九州了!”
裴绍川、郭不文、赵武,以及得到消息后走上甲板的林舒,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。
镜筒中,一片起伏的、笼罩在暮色下的海岸线逐渐清晰。陌生的土地,那里,有他们誓要讨还的血债,有他们必须踏平的险阻。
复仇的火焰,终于烧到了敌人的家门口。
裴绍川放下千里镜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。他缓缓抽出佩剑,剑锋直指那片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海岸,声音不高,却传遍旗舰的每一个角落,也仿佛响彻在每一艘战船将士的心头: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
“战斗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