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崎城内，顿时暗流汹涌。平民区在最初的恐慌后，见大雍军队果然秋毫无犯，甚至主动帮助扑灭因战火引燃的民宅，分发少许粮食稳定人心，逐渐安定下来，甚至有些大胆的商铺试探着开门营业。而贵族豪商区，则是一片愁云惨雾，哭嚎、哀求、讨价还价之声不绝，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和的威胁下，最终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屈从。一车车的粮食、布匹、药材、金银，被络绎不绝地运往码头大营的临时仓库。随军户部吏员忙得脚不沾地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，详细记录着每一笔捐输。
与此同时，林舒亲自安排的通译和几名精干的察事府人员，也开始活动。他们拿着从俘虏口中初步得到的一些零碎信息，以及要求捐输时附带提出的线索征集令，开始有目标地接触一些中下层官吏、商铺伙计、码头工人、乃至被俘的浪人中看似机灵或贪生怕死之辈。
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内，炭火微红。林舒坐在主位，裴绍川陪同。一名通译正在低声询问一个被带进来的、面色惶恐的日本商人。这商人经营朝鲜人参贸易，常往来对马海峡，消息灵通。
“……泉州的事情，小的真的不知道是哪位大名做的啊……”商人跪伏在地，声音发抖，“不过，大概一个月前，对马岛的织田家，还有肥前国的龙造寺家，平户的藤原家，这几家的船队好像都突然活跃起来，还招募了不少浪人……后来就听说他们联合组织了一支很大的船队往西边去了……再后来，就传来他们在大雍发了大财，但也惹了大祸的消息……”
“龙造寺……松浦……对马宗氏……”裴绍川低声重复着这些名字，眼中寒光闪烁。这些都是九州西部实力较强的大名或海上势力，尤其是对马岛的宗氏，一直垄断着对朝鲜的贸易，与倭寇关系千丝万缕。
另一个被带来的是个曾在某位藩主手下做过足轻的俘虏，他为了活命和一点赏银，提供了更具体的消息：“……去泉州的主力，听说是以对马岛的船和人为主，肥前、平户的也去了不少……领头的好像是对马岛的猛将织田君，还有松浦家的海盗头子藤原大一……他们回来时经过平户，小的远远看到过，船都沉了好多，人也少了一大半，但搬下来的箱子可真多……后来听说他们在平户和长崎这里分了一部分赃，大部分好像都运去博多（福冈地区），可能要去献给京都的大人物或者换东西……”
一条条零碎的信息被汇集起来，像拼图一样逐渐勾勒出那支凶残倭寇船队的轮廓：以对马岛织田为主导，联合肥前龙造寺家、平户藤原家等九州西部海上力量，纠集大批浪人海盗，悍然发动了对泉州的劫掠。其主要头目包括对马岛的织田房、松浦家的藤原大一等人。劫掠所得，一部分在九州西部分销，大头很可能通过博多港转运，意图贿赂京都的中央权贵以换取庇护或更大的政治利益。
“博多……”裴绍川盯着地图上九州北部那个重要的港口城市，“那里是九州的门户，连接本州岛的枢纽，商贸更盛，守备也更强。”
林舒沉吟道：“看来，这是一场有组织、有预谋、且牵扯甚广的掠夺。不止是几个海盗头子一时兴起。其背后，有地方大名的野心，也可能有京都中央某些势力的默许甚至支持。” 他看向裴绍川，“我军下一步，不宜冒进直扑本州，当以扫清九州，特别是西部这些参与泉州之事的势力为首要目标，斩断其爪牙，收缴其赃物，再看京都反应。”
裴绍川完全同意：“师叔所言极是。九州诸藩并非铁板一块，有亲幕府的，也有阳奉阴违的，更有像对马、松浦这样以海为生的。我们正好可以利用其矛盾，分化瓦解，各个击破。”
两日后，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清点接近尾声，贵族豪商的捐输也基本收缴完毕足够数月之用，关于倭寇来源的情报也汇总得更加清晰。
裴绍川再次召集众将，在海图室召开军议。林舒亦在座。
“诸位，”裴绍川指着九州地图，“根据目前情报，参与或间接支持泉州劫掠的倭寇势力，主要盘踞在九州西部和北部。对马岛、平户藤原家、肥前龙造寺家是直接主力。此外，肥后地区部分势力也可能有染指或提供庇护。而九州最强的势力，如萨摩岛津家、大友家等，目前态度不明，但根据商人所言，他们对西部这几家独自发财似有不满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：“我军新胜，士气正旺，但不宜同时树敌过多。我意，采用先弱后强，由近及远，分化孤立之策。”
“第一步，”他的手指点向离长崎最近的一个点，“平户！藤原家的老巢，海盗窝点，实力较对马、龙造寺为弱，且与我军现驻地最近。先以雷霆之势，荡平平户，剿灭织田家海上力量，既可进一步获取补给，又能震慑肥前龙造寺和对马宗氏，试探萨摩、大友等大名的反应。”
“第二步，回师北上，水陆并进，攻打肥前国主城佐贺一带，重点打击龙造寺家。此家在陆上实力较强，但经平户之败，其海上羽翼已折，士气必受影响。若能击溃龙造寺，则九州西部基本平定。”
“第三步，跨海远征对马岛。此岛孤悬海外，是倭寇袭扰朝鲜和我朝沿海的重要跳板，也是此次泉州事件的主导者。必须拔除！届时，可视情况联合朝鲜水师，东西夹击。”
“在此期间，遣使持节，前往萨摩、大友，乃至九州中部的其他势力，申明我朝只诛首恶、不扰无辜之立场，尽可能稳住他们，至少使其保持中立。若能拉拢一二，则更佳。”
裴绍川的部署清晰明确，既考虑了军事上的循序渐进，也兼顾了政治上的分化策略。
郭不文抚掌：“裴元帅思虑周详！先打平户，如同敲掉一颗门牙，让其他几家知道疼，又不敢轻易来援，妙！”
赵武也点头：“陆军儿郎早已憋足了劲，正好拿平户、肥前的倭寇试试刀锋！”
林舒缓缓开口：“绍川此策稳妥。老夫补充一点，打击平户、肥前时，依旧需秉持严明军纪，区分对待之原则。对抵抗者，毫不留情；对平民，尽量安抚；对上层，严厉惩处。所得财物，除必要军需，可酌情部分用于安抚当地受战火波及的贫苦百姓，或作为奖赏激励将士。我等来此，非为杀戮掠夺，乃为彰天讨、复血仇、立规矩。规矩立好了，往后海疆方能真正安宁。”
“谨遵首辅教诲！”众将齐声应诺。
“既如此，”裴绍川霍然起身，目光扫过众将，战意勃发，“各部立刻进行最后准备，检修船只，清点弹药，分配登陆任务！三日后，大军开拔，目标——”
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平户的位置。
“平户岛！彻底碾碎藤原家的海盗窝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