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,晴。
清晨的霜在瓦檐上结了细细的冰棱,阳光照上去,晶莹剔透。槐荫小筑院里的那丛竹子依然苍翠,竹叶边缘挂着霜花,风一吹,簌簌落下几片。
林舒今日起得比平日稍晚。岁考已过去十日,紧绷的弦松了些,但每日的功课依旧。他洗漱完毕,在院里打完拳,柳秀娘已经摆好了早饭。
“今儿天好,你爹去卤味店了,说中午不回来吃。”柳秀娘盛了碗小米粥,“你先生去访友,也要傍晚才回。晌午就咱娘俩,想吃点什么?”
林舒想了想:“简单些就好。下午要去县学,听说今日放榜。”
柳秀娘手一顿,随即笑道:“放榜就放榜,考得好是本事,考不好也不怕。咱们家如今不指着那几斗米过日子。”
话虽这么说,林舒还是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期待。他低头喝粥:“孩儿尽力了。”
确实尽力了。这十日,他虽表面平静,心里却时时惦记着成绩。夜里做梦,有时梦见自己得了第一,有时梦见落了榜。醒来总是一身汗。
辰时三刻,林舒出门。街上比平日热闹些——今日不光是县学放榜,也是集市日。卖年货的摊子已经摆出来,红彤彤的春联,各式各样的糕点,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人、风车。
到县学时,照壁前已经围了不少人。红纸还没贴出来,生员们三三两两聚着,神色各异。王骏在人群里朝他招手:“林兄,这边!”
林舒走过去。沈清源也在,穿着半旧的青衫,神色平静。陆文谦站在稍远处,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照壁上。
“可算来了。”王骏搓着手,不知是冷还是紧张,“我昨晚一宿没睡好,就怕考砸了。我爹说了,要是跌出廪生前十,过年就别想出门玩。”
沈清源温声道:“王兄不必过虑,你平日功课扎实,应当不差。”
正说着,钟声敲响。苏教谕从值房里出来,身后跟着两位训导,手里捧着卷起的红纸。人群顿时安静下来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苏教谕在照壁前站定,扫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岁考已毕,今日放榜。成绩有好有差,皆是你们这半年学业的真实反映。望诸生胜不骄,败不馁,以此为鉴,继续努力。”
他说得平淡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。训导上前,展开红纸,用浆糊仔细贴在照壁上。
红纸黑字,墨迹未干。最顶上写着“永昌十六年青州县学岁考成绩”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等第。
人群嗡地一声,随即争先恐后往前挤。林舒没有挤,他站在原地,等前面的人看完散开些。沈清源也没动,只微微踮脚看去。
王骏却忍不住,拉着林舒往前:“走走,去看看!”
挤到近前,红纸上的字清晰起来。林舒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三行,廪生第三。
“第三!”王骏惊呼,“林兄,你第三!”
林舒心里一跳,仔细看去。确实是第三:经义甲下,诗赋甲中,策论甲上,总评甲中。在他前面,第一名是沈清源,第二名是陆文谦。
沈清源也看到了,转头对林舒微笑:“林兄,恭喜。”
“沈兄同喜。”林舒真心为他高兴。沈清源家境虽不富裕,但勤勉踏实,这个第一实至名归。
再看王骏,在廪生名单中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九。他长舒一口气:“还好还好,前十,能跟爹交代了。”
陆文谦这时也走了过来。他依旧面色平静,但眼中有一丝如释重负。林舒朝他拱手:“陆兄,恭喜第二。”
陆文谦微微颔首:“同喜。”
四人相视而笑。这一刻,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。
苏教谕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廪生前十留下,其余散去吧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有喜笑颜开的,有垂头丧气的,有面色平静的。留下的十人站成一排,等待教谕训话。
苏教谕看着他们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你们十人,是本届廪生中的佼佼者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成绩只代表过去。还有乡试、会试。路还长,莫自满。”
十人齐齐躬身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林舒。”苏教谕点名。
林舒上前一步: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的策论,我看过了。”苏教谕从袖中取出几页纸,正是林舒的考卷,“‘义仓之设与备荒之策’,条理清晰,对策可行,尤其‘官民共管、账目公示’一条,有创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已将这篇文章呈给知县大人,大人颇为赞赏。”
讲堂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县学文章能入知县眼的,一年也没几篇。
林舒心中震动,面上却保持平静:“谢先生提携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苏教谕将考卷还给他,“府学明年三月有‘才俊会’,每县可荐两人参加。我与周教谕商议,打算荐你和沈清源去。你可愿意?”
才俊会!那是府学选拔优秀生员的盛会,若能在会上崭露头角,对日后科举大有裨益。
林舒郑重道:“学生愿往。”
“好。”苏教谕又看向沈清源,“沈清源,你可愿去?”
沈清源躬身:“学生愿往。”
“那便定了。”苏教谕道,“年节后,我会将推荐文书送往府学。你们二人好生准备,莫负期望。”
训话完毕,十人散去。走出县学时,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王骏搭着林舒的肩膀:“林兄,你可真是……不声不响的,策论都传到知县那儿去了!我爹要是知道,非得让我跟你多学学不可。”
沈清源也笑:“林兄那篇策论确实写得好。我那篇虽也得了甲上,但少了些创见。”
林舒摇头:“沈兄过谦了。你的经义、诗赋都在我之上,总评第一,实至名归。”
陆文谦一直沉默,这时开口:“才俊会是机会,也是挑战。府学人才济济,需好生准备。”
这话实在。林舒点头:“陆兄说得是。这一个月,咱们还得加紧用功。”
四人说着话往街上去。经过书肆时,林舒想起什么,进去买了本新出的《策论精要》。掌柜认得他,笑道:“林秀才,听说你岁考第三?恭喜恭喜!这本书算我贺礼,不要钱。”
林舒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出了书肆,王骏感叹:“林兄,你现在可是县里的名人了。”
“什么名人,不过是个生员。”林舒将书收好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