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日后，广州港。
天刚蒙蒙亮，港口内外便已人山人海，水泄不通。广州府衙的衙役、驻防的兵丁费尽力气才在码头上清出一条通道。数以万计的百姓自发聚集在港口周围的山坡、屋顶、乃至临时搭起的木架上，人人翘首以盼，手中或拿着简陋的彩旗，或提着装有点心瓜果的篮子，脸上洋溢着激动、崇敬与期盼。
海平面上，一支庞大而威严的舰队正缓缓驶近。为首的巨舰正是那艘威震东海的靖海号，虽然历经两年风浪战火，船体上增添了不少修补的痕迹和沧桑，但船头那面猎猎作响的裴字帅旗和征东靖海大元帅的旗帜，依旧鲜亮夺目，昭示着无上的荣耀。其后，是数十艘同样伤痕累累却气势不减的战舰、运输船。
“来了！来了！是大军！是裴元帅和林首辅的船队！” 眼尖的人率先喊了出来，顿时引发一片沸腾的欢呼。
“大雍万胜！”
“欢迎王师凯旋！”
“裴元帅威武！林首辅威武！”
声浪如同海潮，一浪高过一浪，淹没了港口的喧嚣。许多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，年轻人则奋力挥舞手臂，孩子们被举过头顶，好奇地张望。
码头最前方，站着数位身着正式朝服的官员，为首的正是户部尚书林昭，以及工部尚书周明远。林昭身姿挺拔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沉静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紧张，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握紧。周明远同样神色肃穆，但眼底的期盼和欣慰更为明显。
他们身后，是两广总督、广州知府等地方大员，以及众多翘首以待的军中、朝中前来迎接的同僚。
靖海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靠上特意清理出的主码头，沉重的缆绳被抛下、固定。舷梯放下，一队队盔甲鲜明、精神抖擞的亲卫率先鱼贯而下，在舷梯两侧肃立，形成一道护卫通道。
紧接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。裴绍川褪去了战时那身玄色鳞甲，换上了一身深紫色朝服，腰悬御赐宝剑，顾盼之间，自有统率千军万马的威严。他稳步走下舷梯。
“恭迎裴元帅凯旋！” 林昭、周明远率众官员躬身行礼。
裴绍川快走几步，虚扶一下：“林尚书，周尚书，诸位大人，不必多礼，快快请起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脸上，微微一顿，声音放缓了些，“林昭，一路辛苦，在此久候了。”
林昭直起身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裴绍川，投向舷梯上方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绍川兄一路劳顿。家父……家父可安好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另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舷梯口。
林舒也换下了旅途中的常服，穿上了象征首辅身份的仙鹤补子绯色官袍，头戴乌纱，手持玉笏。两年的海外征战与操劳，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。原本只是斑白的两鬓，如今已是霜雪覆盖，清瘦的面庞上皱纹更深，腰背虽依旧挺直，下舷梯的步伐，已明显不如两年前离京时那般轻健，需要身旁一名沉稳内侍的轻微搀扶。
当他踏上广州港坚实的土地，抬头望见眼前黑压压欢呼的人群、飘扬的彩旗，以及最前方那熟悉的儿子面容时，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眸中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近乡情怯，有夙愿得偿的释然，更有……一丝难以面对的歉疚。他下意识地微微移开了目光，不敢与儿子那灼热的视线直接相对。
林昭在看到父亲身影的瞬间，呼吸便是一窒。虽然早已从战报和家书中知道父亲无恙，但亲眼见到，冲击力完全不同。父亲老了，比两年前离京时老了太多。海风与战火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，还有沧桑。但父亲的背脊依然挺直，眼睛自然有神。
看着父亲那下意识闪躲的目光，林昭心中最后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怨气，早已在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和听闻前线捷报的狂喜中消散殆尽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与酸楚。他眼眶瞬间通红，鼻尖发酸，强行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，快步上前，撩袍便欲行大礼：“不孝子林昭，恭迎父亲大人……”
“昭儿！” 林舒终于看向儿子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伸手一把托住了林昭的胳膊，没让他跪下去，“快起来，不必如此。” 他的手有些凉，但抓得很稳。
父子四目相对。林昭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，看到他额角新增的皱纹，看到他鬓边那刺眼的白发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：“父亲……您……受苦了。”
林舒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，仿佛要把他这两年的变化都刻进心里。儿子也瘦了，眼下有青影，想必在后方统筹粮草军械、处理泉州和朝中事务，同样殚精竭虑。但儿子眼神更加沉稳坚毅，气度愈显凝练，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国之栋梁了。他心中又是欣慰，又是酸楚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为国效力，何谈辛苦。你在后方，支撑大局，协调万方，才是真的不易。为父……为父甚慰。”
简单的话语，却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。林昭听出了父亲的肯定，也听出了那份深藏的歉疚与关爱。他重重点头，泪水终是没忍住，滚落了一滴，又迅速被他抹去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：“父亲平安归来就好。母亲和家中一切都好，日夜盼着父亲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 林舒连连点头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他又看向旁边的周明远。
周明远早已是眼圈泛红，上前一步，深深躬身：“甥儿明远，恭迎舅舅凯旋！舅舅……清减了。” 声音也有些哽咽。
林舒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，心中温暖，伸手扶起他：“明远也辛苦了。工部这两年供给前线，功不可没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全赖舅舅运筹帷幄，前线将士用命，明远只是尽了本分。” 周明远谦逊道，但看向舅舅那苍老却依然睿智的面容，心中充满了崇敬与感慨。就是他，以花甲之年亲赴海外，主导了一场改变国运的战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