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槐荫小筑,柳秀娘正在院里晒被子。见儿子回来,她放下手中的活计:“回来了?饿不饿?灶上温着饭。”
林舒放下书箱:“娘,岁考成绩出来了。”
柳秀娘擦擦手,神色平静:“哦?考得如何?”
“第三。”
“第三?”柳秀娘眼睛一亮,随即笑了,“好,好。娘就知道,我儿最是踏实。”她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往灶房走,“今儿加个菜,庆祝庆祝。”
林舒跟进去:“娘,先生还没回来,等先生回来一起吃吧。”
“你先生晌午不回来,在友人家用饭。”柳秀娘从柜子里取出块腊肉,“咱们娘俩先吃。晚上等你爹和你先生回来,再好好做一桌。”
腊肉炒蒜苗,清炒白菜,还有个蛋花汤。简单的饭菜,林舒却吃得很香。柳秀娘给他夹菜:“慢些吃。第三也好,第一也罢,都是过去的事。往后还得继续用功。”
“孩儿知道。”
吃完饭,林舒主动收拾碗筷。柳秀娘在旁看着,忽然道:“你姐姐前日来,说起才俊会的事。周家那边有亲戚在府学,说是若你能去,可以帮着照应。”
林舒一愣:“姐姐怎么知道才俊会?”
“你姐夫说的。周家消息灵通。”柳秀娘擦着灶台,“不过娘想着,能靠自己最好。若真需要帮忙,再说不迟。”
林舒点头:“孩儿也是这样想。”
收拾停当,林舒回书房。他翻开新买的《策论精要》,却有些看不进去。第三名的喜悦渐渐沉淀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才俊会……那是更大的舞台,也是更激烈的竞争。县学第三,在青州县算不错,但放到府学,放到整个雍州,又算什么?
他想起苏教谕的话:“莫自满。”
是啊,不能自满。路还很长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林舒去开门,是林大河和林大江,两人都穿着新棉袄,脸上红扑扑的,提着大包小包。
“大伯,二伯,你们怎么来了?”
林大河笑呵呵地进门:“听说今日放榜,来看看你。考得如何?”
“第三。”
“第三?”林大河一拍大腿,“好小子!给咱们老林家争光了!”
林大江也笑:“你爹在店里听说了,高兴得见人就夸。卤味都给客人多切了二两。”
两人把东西放下:一包红糖,一包红枣,还有两条腊肉。柳秀娘忙出来招呼:“大哥二哥,来就来了,还带东西做什么?”
“该带的。”林大河道,“舒儿出息,咱们脸上都有光。这点东西,算贺礼。”
三人坐在堂屋里说话。林大河说起店里生意:“这个月赚了三十两,是开业以来最多的。你爹说了,过年给伙计们都包红包,再给爹娘添置些新衣裳。”
林大江道:“春丫的婚期定在腊月廿八。嫁妆都备齐了,陈家那边也妥当。到时候你们都来,热闹热闹。”
说起春丫,柳秀娘问:“那孩子近来如何?嫁衣绣好了吗?”
“绣好了,天天躲在房里试,美得很。”林大江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,“多亏了弟妹和婉晴教她手艺,嫁妆里那些绣品,都是她自己做的。”
正说着,林大山回来了。他显然是听说了消息,脸上笑开了花,进门就喊:“舒儿呢?我儿子考了第三!”
林舒从书房出来:“爹。”
林大山拍拍他的肩,手有些抖:“好,好!爹就知道,你能行!”他看向两个哥哥,“大哥二哥,今晚别走了,咱们喝一杯!”
“该喝!”林大河笑道,“这么大的喜事,得庆祝!”
柳秀娘忙去准备饭菜。林舒要去帮忙,被林大山按着坐下:“今儿你是功臣,歇着。爹来帮你娘。”
难得见父亲这般高兴,林舒心里暖融融的。他看着三个长辈在灶房忙活,听着他们爽朗的笑声,忽然觉得,所有的努力都值得。
不是为了功名,是为了让家人这样笑。
傍晚时分,陈秀才回来了。听说了成绩,老人捋须微笑:“第三……尚可。不过策论能得甲上,被知县看重,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林舒恭敬道:“都是先生教导有方。”
“是你自己肯用功。”陈秀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“这个给你。”
布包里是一方古砚,石质细腻,墨池处有天然纹理,如山水画般。林舒认得,这是先生珍藏多年的宝贝。
“先生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给你,你就收着。”陈秀才摆手,“砚台是用来写字的,不是用来藏的。你用这方砚,写出好文章,考出好功名,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。”
林舒双手接过:“学生定不负先生期望。”
晚饭摆了满满一桌。林大山把珍藏的酒拿出来,给每个人都倒上,连柳秀娘都破例喝了小半杯。烛光下,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,眼里闪着光。
林大河举杯:“来,为舒儿干一杯!咱们老林家,出了个秀才,还是廪生第三!祖坟冒青烟了!”
众人举杯相碰。林大江道:“舒儿,好好读。等你中了举人,二伯给你摆流水席,请全村人吃饭!”
林大山笑得合不拢嘴:“举人算什么,咱们舒儿要中进士,当大官!”
陈秀才慢慢啜着酒,眼中含笑:“一步一步来。乡试、会试、殿试,都要踏实走。不过……”他看向林舒,“你有这份心性,有这份勤勉,未来可期。”
林舒起身,给每位长辈敬酒:“舒儿能有今日,全赖长辈养育、先生教导。这杯酒,敬你们。”
他仰头喝下。酒有些辣,但心里热乎乎的。
饭后,林大河和林大江告辞。柳秀娘给他们装了些卤味、糕点,让带回去给孩子们。送走两位伯父,院里安静下来。
林大山喝了酒,话多:“舒儿,爹跟你说,这人啊,得知足,也得进取。咱们家如今日子好了,不愁吃穿,这是知足。但你得进取,往更高处走。不为光宗耀祖,就为了……为了能多做些事,多帮些人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深。林舒点头:“爹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林大山拍拍他的肩,“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读书。”
林舒回房,却没有立刻睡。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方古砚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今日的一切像一场梦。第三名,知县的赞赏,才俊会的推荐,家人的喜悦……这些荣耀,这些期待,沉甸甸地落在肩上。
但他不觉得重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在走。
身后有父母期盼的目光,有先生严厉的教诲,有姐姐温柔的牵挂,有同窗真诚的相伴,还有伯父们质朴的祝福。
这些人,这些情,是他生命里的根,也是他前行的力。
提笔,铺纸,研墨。
他在纸上写下:
“腊月初一,岁考放榜,得廪生第三。师长赞许,家人欣慰,同窗恭贺。荣耀之余,更觉责任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当脚踏实地,不负厚望。谨记:胜不骄,败不馁,以平常心行非常事。”
写罢,小心折好,放进书箱。
窗外月色正好,清辉满地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林舒吹熄灯,躺下。被窝里暖暖的,是母亲白日晒过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,心里一片澄明。
三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