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门前，大红灯笼高悬，府内更是灯火通明，仆役们悄无声息却高效地忙碌着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。林昭先一步下车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父亲林舒下来。林舒站在阔别两年的家门前，望着那熟悉的门廊和温暖的灯火，一时竟有些恍惚。海上的颠簸、战场的烽烟、异国的风物……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，最终都沉淀为眼前这一片安宁的光晕。
“父亲，小心门槛。”林昭轻声提醒。
林舒回过神，笑了笑，迈步走进大门。绕过影壁，穿过前院，刚到正厅外的回廊，就看见一群人已经急切地迎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安宁。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深青色诰命夫人服制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支简雅的玉簪，比两年前清瘦了些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林舒，嘴唇微微颤抖着，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站稳。
“夫人……”林舒停下脚步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温声唤道。
这一声夫人像打开了某个开关，安宁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，但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快步走上前，伸出手，似乎想碰碰林舒的脸，又有些不敢，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，声音哽咽得不成调：“回来……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 千言万语，都化作了这四个字，反反复复。
林舒心中酸软一片，反手握住了妻子冰凉微颤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：“嗯，回来了。让你担心了。”
裴静姝搀扶着婆婆，也是眼圈红红，强忍着泪意，向着林舒盈盈下拜：“儿媳恭迎父亲凯旋归家。” 她比两年前显得更加稳重端庄。
“快起来，静姝，家里辛苦你了。”林舒虚扶一下。
“祖父！”一声清脆带着英气的呼唤，一个身影就像小燕子般从裴静姝身后扑了过来，却在距离林舒两步远时猛地刹住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，“孙女林宛，恭迎祖父回家！” 抬起头，一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激动和崇拜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身量抽高了不少，已有少女亭亭之姿，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，举止间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儿没有的利落劲儿。
林舒仔细打量着孙女：“宛儿？都长这么高了！听说你去北疆历练了？好，好！像个我林家的女儿！”
林宛得到祖父夸奖，更是高兴，但还是记得礼仪，笑嘻嘻道：“祖父才是真正的英雄！跨海打倭寇，孙女儿在京城听战报，心都飞过去了！可惜祖母和娘不让去……”
“女孩子家，哪有总想着上战场的。” 裴静姝轻声嗔怪一句，眼里却是笑意。
这时，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、虎头虎脑的男孩被乳母牵着手，充满好奇地看着林舒。正是林睿，林昭的幼子。
林昭招手：“睿儿，过来，给祖父磕头。”
林睿这才松开乳母的手，迈着小步子上前，像模像样地撩起小袍子下摆，跪下磕了个头，童音清脆：“孙儿林睿，恭迎祖父凯旋回家。祖父……祖父打败了坏蛋倭寇，是大英雄！” 说完，抬起小脸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纯净又孺慕地望着林舒。
林舒的心简直要被这小孙孙融化了。他弯下腰亲手将林睿扶起来，摸摸他柔软的发顶，笑道：“睿儿也长大了，书读得可好？”
林睿用力点头：“回祖父，睿儿在读《论语》了，先生还夸我记性好。” 小脸上满是自豪。
“好，好，读书明理，将来也做有用之才。” 林舒直起身，看着眼前儿孙满堂、妻子康健的景象，只觉得两年海外所有的艰辛、所有的思乡之情，在这一刻都被熨帖得平平整整，满是温暖。
“别都在风口站着了，老爷一路车马劳顿，快进屋歇着，喝口热茶。” 安宁终于稳住了情绪，擦擦眼角，连忙招呼。
一家人簇拥着林舒进了正厅。厅内早已备好了热茶、点心和温热的洗脸帕子。林舒坐下，接过安宁亲自递来的热毛巾擦了脸和手，又喝了几口儿子捧上的参茶，这才觉得从宫宴带回来的那点寒气尽去，浑身都舒坦起来。
家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。林宛叽叽喳喳在讲，讲她去年怎么磨着父亲和父亲同意，去了北疆军营见识，怎么跟着斥候小队巡边，怎么学着骑马射箭，怎么见识了北地风光和边军将士的辛苦。孙女讲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。
“祖父，北疆现在可安稳了，都是您当年打下的底子！那些鞑子现在都老实做生意呢！我还见到了你当年去过的关城，好雄伟！” 林宛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舒含笑听着，不时问一两句细节，眼中满是慈爱。他知道孙女性子跳脱，颇有主见，不像她母亲这样的传统闺秀，但他乐见其成。大雍如今风气渐开，女子亦可有所作为。
林睿依偎在母亲裴静姝身边，安静地听着姐姐说话，偶尔插一句嘴，惹得大家发笑。林昭和裴静姝看着一双儿女，相视而笑，眼中尽是满足。
安宁静静坐着，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林舒，为他添茶，将他爱吃的点心往他面前推。看着他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好，听着他与儿孙对话时中气还算足的声音，她悬了两年多的心，才一点点、真正地落回实处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夜色渐深，林宛虽还兴奋，但也被裴静姝以祖父需要休息为由劝住了话头。林睿更是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林昭见状，便起身道：“父亲远途劳顿，今日宫宴又耗神，不如早些歇息。宛儿，睿儿，跟祖父道晚安，该回去睡了。”
林宛虽然不舍，但也懂事，拉着弟弟一起规规矩矩行了礼：“祖父，祖母晚安，你们好生休息。”
裴静姝也起身告退，带着两个孩子下去了。乳母仆妇们悄然退出，正厅里顿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林舒、安宁和林昭。
林昭看着父母，温声道：“父亲，母亲，您二老也说会儿话，早些安歇。儿子先告退了。”
林舒点点头：“昭儿，你也累了一天，去歇着吧。”
林昭又行了一礼，这才退了出去，细心地将厅门轻轻带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