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正厅，顿时只剩下林舒和安宁两人。红烛静静燃烧，炭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暖意融融。
方才的热闹散去，安宁起身，走到林舒身边坐下，拿起小剪子，仔细地剪去烛台上过长的灯芯，让光线更柔和些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缓。
林舒只是静静地看着妻子侧影。灯光下，她眼角的细纹更加清晰，鬓边也添了几缕银丝。两年，七百多个日夜的担忧、思念、强撑，都刻在了这些细微的痕迹里。
剪完灯花，安宁放下剪子，却没有看林舒，只是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，半晌，才轻声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海上……风浪很大吧？”
林舒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，那手还是有些凉。“还好。我坐的是大船，稳当。倒是你，一个人在家里，又要操心我，又要操心昭儿他们，还要应付外面那些人情往来，辛苦了。”
安宁摇摇头，终于抬起头看他，眼圈又红了：“我有什么辛苦的，不过是守着家，等你回来。倒是你……我听说，你们打到了倭人的京都附近？让倭人的大将都不敢露面？”
林舒知道她担心，便挑着能说的，讲海上的壮阔与孤寂，讲登陆时的紧张，讲将士们的英勇，讲那些特战小队的奇效，讲倭人最后的崩溃投降。
安宁专注地听着，握着他的手时紧时松，听到紧张处呼吸都会屏住，听到胜利处又会轻轻松口气。直到林舒讲完，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，仿佛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漫长的征程。
“总算……都过去了。” 她喃喃道，将头轻轻靠在林舒肩头，“这两年，我每日在佛前祈祷，只求你平安，求将士们少些折损。如今，菩萨总算听到了。”
林舒揽住妻子的肩膀，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，心中一片宁和。“是啊，都过去了。倭患已除，海疆可期。我……也算对得起泉州那些冤魂，对得起陛下的信任，对得起这身官袍了。”
“夫人，我……可能真的老了。” 林舒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感慨，“这两年在海外，精神绷着一根弦，倒还不觉得。如今回了家，见了陛下，受了封赏，事情好像都了结了……这根弦，一下子松了。反而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，心里头空落落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有些悠远：“有时候我在想，我这一辈子，从一个农家小子，到首辅，到国公，办新政，平北疆，开海贸，最后还打了这么一场仗……该做的，好像都做完了。就像就像一场大戏，唱到了高潮，也该缓缓落幕了。”
安宁心中一震，握紧了他的手：“老爷，你别这么说。你才六十六，身子骨还硬朗，陛下和朝廷还需要你，昭儿他们也需要你指点。”
林舒笑了笑，拍拍她的手背：“陛下英明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昭儿、明远、陈瑞他们，也都历练出来了，能独当一面。朝中人才济济，不缺我一个老头子。至于家里” 他看向妻子，目光温柔而歉疚，“我这一生，对得起朝廷，对得起百姓，唯独对不起你和这个家。聚少离多，让你担惊受怕。如今，风波已定，四海升平，我也该好好陪陪你了。咱们回青州老家去看看？或者，在京郊寻个安静庄子住下？养养花，逗逗孙子，过真正清闲的日子。”
安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等这句话，等了多少年？从新婚离别，到宦海浮沉，再到这提心吊胆的两年远征，她从未抱怨，始终默默支持，做好他的后盾。可她心里何尝不盼着，丈夫能有卸下重担、只属于家庭的一天？
“你……你真这么想？” 她哽咽着问，“舍得下朝堂？舍得下你经营了一辈子的事业？”
“舍得下。” 林舒回答得没有太多犹豫，眼神清明，“该做的，已经做了。时代在往前走，该交给年轻人了。我林舒这一生，起于寒微，立于朝堂，做过实事，见过风浪，如今功成身退，儿孙满堂，还有你相伴左右…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？夫复何求？”
他轻轻拭去妻子脸上的泪，笑道：“只是，还得等两天。我得先上个折子，跟陛下好好说说。陛下待我恩重，我不能说走就走，得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，把该举荐的人才举荐上去。然后，咱们再慢慢商量，是回青州，还是留在京郊。都好，只要咱们在一起，清静静静的就好。”
安宁靠回他怀里，用力点头，泪水却止不住。这一次，是欢喜的泪。
夫妻二人就这样依偎着，在温暖的烛光下，说着些琐碎而温馨的打算。回青州的话，老宅怕是得修葺了，不知道村头的槐树还在不在；留京郊的话，庄子最好带个小花园，可以种些她喜欢的兰花，再辟块菜地；林宛那丫头性子野，得好好约束，但也别拘得太狠；林睿读书有天分，得请个好先生……
话语渐渐低了下去，夜越发深了。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