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初刻，天光未明，书房里已亮起了灯。
林舒醒得早，或者说，这两年在海上军营养成的习惯一时难改。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妻子，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，独自来到了书房。屋内，当值的仆役早已将银丝炭盆烧得暖融，桌案上也备好了温热的清水和笔墨。
他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，却没有立刻动笔。缓缓研墨，看着那方端砚里逐渐浓黑的墨汁，目光沉静，思绪却已飘远。
六十六年了。
从他四岁在那个小林村的蒙学堂开蒙，到十二岁成为青州最年轻的秀才，十五岁中举，十七岁殿试传胪入仕……再到后来推行新政，总督北疆，入阁拜相，直至以首辅之身亲征海外。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。
真快啊。他心中轻叹。这一世的六十六年，他活得比前世更加波澜壮阔，也更加沉重。
墨已研好，他铺开一本素白的奏折封皮，提笔蘸墨。
告老。
这两个字写下去，便是真正要给这宦海生涯画上一个句号了。不是休沐，不是荣养，而是彻底地退出来，将肩上的担子，将手中的权柄，将那份沉甸甸的、关乎亿兆黎民的责任，交出去。
心中有不舍吗？有的。这座书房，这张书案，他在这里批阅过多少奏章，拟定过多少方略，见证过这个国家从积弱到富强的每一步。朝堂之上，有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僚，有他一手提拔的后辈，有他未竟的理想和规划。
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巨大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就像昨夜对妻子说的，那根绷了太久、太紧的弦，终于可以彻底松开了。倭患已除，北疆安定，新政根基已固，国库充盈，朝堂人才济济。他穿越而来，凭借着那点超越时代的见识和不肯认命的拼劲，所能做的，似乎真的已经到了尽头。剩下的路，该由这个时代土生土长、同样优秀的年轻人们，自己去探索、去开拓了。
而且，他抬眼，望向窗外朦胧的天色。功高震主，自古皆然。景和帝如今是感念他，倚重他。但陛下正值壮年，雄心勃勃。自己若一直占着首辅之位，时间久了，难免会成为那道横亘在皇权与新生代之间的影子。不如在最辉煌的时刻，主动退场。既全了君臣之义，也保全了自身和家族的安稳，更能为儿子林昭、外甥周明远他们铺平道路，让他们不必活在自己的光环和阴影之下。
想通了这些，林舒的眼神愈发清明坚定。他不再犹豫，落笔写道：
“臣，林舒谨奏：为臣年老力衰，恳请圣恩，准予告老还乡事……”
笔走龙蛇，言辞恳切。既回顾了皇恩浩荡、国事渐兴，又申明自己年事已高、精力不济，难当重任。他特别强调，如今天下太平，陛下圣明，内阁及六部诸臣皆年富力强、才干出众，足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。自己年老归乡，绝非推辞，实为顺应自然。
他笔锋微顿，心中感慨万千。于国，他算是有始有终；于家，他却亏欠良多。这告老折子里，也含着对妻子、对儿孙的一份补偿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