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专注间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安宁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,盘上是一盅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参汤。
“这么早就起来写折子?也不多睡会儿。” 安宁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,声音轻柔,带着晨起的一丝沙哑。她走到林舒身边,看了一眼摊开的奏折,目光在“告老还乡”几个字上停留片刻,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,有理解,有心疼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高兴。
林舒放下笔,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,握住妻子搭在他肩上的手,温声道:“心里头定下了主意,就想早些写出来。吵醒你了?”
“没,我也睡不踏实。” 安宁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,将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趁热喝了。你这身子,这两年熬得厉害,得好好将养。”
林舒顺从地端起青瓷汤盅,小口喝着。温热微苦的参汤入喉,带来一股暖意,直达四肢百骸。“还是家里的汤喝着舒坦。海上和军营里,难得有这么精细的。”
安宁静静看着他喝汤,等他放下汤盅,才轻声问:“真决定了?不再想想?陛下……未必肯准。”
林舒用绢帕拭了拭嘴角,摇头笑道:“陛下是明君,会明白的。我这时候退,正是时候。再赖着不走,于国于己,都无益处。” 他看向妻子,目光柔和,“再者,我不是答应你了么?要好好陪陪你。君子一诺,重于千金。这折子递上去,咱们就能好好盘算盘算了。是回青州,还是在京郊,都听你的。”
安宁眼眶又有些发热,却忍住了,只是点点头:“都听我的?这话可是你说的。那我可真要好好想想了。青州老家自然亲切,但毕竟路途遥远,昭儿他们都在京里……京郊也好,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离孩子们近些,他们休沐日也能常来。宛丫头和睿儿,肯定也舍不得离祖父太远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 林舒笑着,重新拿起笔,继续书写奏折的最后部分。“等折子递上去,得了陛下恩准,咱们就有大把时间慢慢商量。到时候,你想住哪儿,咱们就住哪儿。你想种花,我就帮你松土;你想养鱼,我就去挖池塘。咱们也学学那些隐士,过几天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的闲散日子。”
安宁被他描绘的场景逗得嘴角微扬,嗔道:“你就会拿好话哄我。真让你去挖池塘,你那把老骨头,怕不是要闪了腰。”
“嘿,夫人可别小瞧为夫。” 林舒故作不满,“我好歹也是带兵打过仗的,挖个池塘算什么?”
夫妻俩说着这些琐碎家常,书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。告老还乡这件关乎仕途终点的大事,在两人口中,仿佛变成了规划一次寻常的出游。
林舒很快写完了奏折,仔细检查一遍,吹干墨迹,放入专用的奏事封匣内,用火漆封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安宁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神情,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。她知道,丈夫这一生,背负的东西太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