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靖国公府的花厅内灯火通明。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,气氛比昨日宫宴后更加放松亲切。
除了林舒、安宁、林昭夫妇及两个孩子,周明远和陈瑞也应邀而至。
众人落座,寒暄几句,话题自然转到了林舒身上。
林宛最是藏不住话,给祖父布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鲈鱼,眨巴着大眼睛问:“祖父,您以后真的不去上朝啦?那是不是天天都能在家教我射箭兵法了?”
桌上众人皆笑。裴静姝轻拍女儿的手:“宛儿,食不言。”
林舒却笑着对孙女道:“上朝是不去了,不过教宛儿射箭兵法嘛……祖父老了,怕是拉不开强弓,也追不上你这小马驹咯。但讲讲古,说说故事,还是可以的。”
林睿也奶声奶气地问:“爷爷,那您是不是就能天天检查睿儿的功课了?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林舒故意板起脸,“爷爷要是天天盯着,睿儿该有压力了。不过隔三差五查问一下,看你有没有偷懒,倒是可以。”
众人都笑起来,气氛轻松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林宛和林睿被裴静姝带着先行离席休息。花厅里只剩下林舒夫妇、林昭、周明远和陈瑞五人,仆役们也都被屏退。
林舒放下筷子,目光缓缓扫过林昭、周明远和陈瑞,开口道:“今日叫你们来,除了家常团聚,也是想正式告诉你们一声。我已写好告老还乡的折子,明日便会递上去。”
周明远和陈瑞虽然下午隐约从林昭那里得知了消息,但亲耳听林舒说出,仍是神色一凛,放下手中杯箸,肃然坐直。
周明远眼中露出复杂神色:“舅舅……” 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……这两年在海外,实在是太辛苦了。如今海晏河清,您想歇歇,是应该的。只是外甥们舍不得您,朝堂之上,也少了一根主心骨。”
陈瑞也点头,语气直接:“舅舅,您这决定,我们都能理解。打那么大一仗,操心费力,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是该好好享享清福了。就是觉得心里头突然空了一块似的。” 他挠挠头,说得实在。
林舒看着这两个自己看着长大、一手培养起来的外甥,心中微暖。他温声道:“什么主心骨?你们如今个个都是栋梁之材,缺了谁,朝廷都能运转。我老了,精力不济,占着位置,反而可能耽误事,也妨碍你们施展。退下来,对大家都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郑重:“昭儿,明远已入阁,陈瑞,你也身居要职。未来朝局如何,天下如何,很大程度上,要看你们如何同心协力。我有些话,算是过来人的一点浅见,说与你们听听。”
三人都凝神静听。
“第一,无论制定何等政策,推行何种改革,最终都要落到惠民、利国四个字上。要脚踏实地,察实情,出实招,求实效。切莫好高骛远,亦不可因循苟且。”
“第二,切记和而不同。你们三人,性格各异,所长不同。昭儿沉稳,明远精细,陈瑞锐利。这是好事。议事之时,尽可各抒己见,甚至争论。但一旦定策,便需同心同德,一致对外。绝不可因私见废公事,更不可搞什么门户之见、党同伐异。团结,方能成大事。”
“第三,永保廉洁奉公之心。位越高,权越重,诱惑越多,盯着你们的眼睛也越多。务必慎独慎微,守住底线。钱财乃身外之物,清白名声、无愧于心,才是立身之本。林家、周家、陈家,还有裴家,如今都是显赫门第,更要谨言慎行,约束族人,切莫生出骄纵跋扈之气,惹来祸端。”
林舒说得缓慢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。林昭三人听得面色肃然,纷纷点头。
“舅舅放心,明远必时刻谨记您的教诲,兢兢业业,廉洁奉公,与昭弟、陈瑞兄同心协力,报效朝廷。” 周明远郑重道。
陈瑞也拍着胸脯:“舅舅,您的话我记心里了。我陈瑞别的没有,就是认死理,办实事。该争的争,该干的干,绝不给您丢脸,也不给昭弟和明远拖后腿!”
林昭看着父亲,起身深深一揖:“父亲金玉之言,儿子铭刻肺腑。必当以父亲为楷模,克己奉公,团结同僚,以实心行实政,不负君恩,不负民望,亦不负父亲今日之托。”
林舒欣慰地点点头,抬手示意他坐下:“都坐下。自家亲人,不必如此多礼。你们有这份心和担当,我就放心了。”
安宁在一旁听着,眼含欣慰的泪。她看着丈夫将肩头的重担,如此郑重地托付给下一代,看着儿子和外甥们郑重承接,心中充满了骄傲与踏实。
这时,管家捧着一个信函走了进来,躬身道:“老爷,江南来的急信,是裴老太爷府上送来的。”
林舒接过,拆开火漆。信是裴世珩亲笔所书,字迹苍劲有力,但比起数年前,也略显颤抖了。
信中先是关切地问候林舒身体,言道听闻东征大军凯旋,师弟亲征劳苦,甚是挂念。询问海上风涛可还适应?征战之中可有伤病?叮嘱他定要好生休养,勿要再过度操劳。
读到这些,林舒嘴角泛起温暖的笑意。师兄,虽致仕悠游江南,却始终关注着他。
接着,裴世珩笔锋一转,写道:
“……闻师弟携不世之功返朝,愚兄欣慰之余,亦有所感。功高不居,明哲保身,古之智者所为。师弟历事三朝,宦海沉浮数十载,其中分寸,自比愚兄更为透彻。倘觉肩头风急,不妨学那范少伯,泛舟五湖,何其逍遥也?江南风光,四时皆美,愚兄扫榻以待。若得师弟偕弟妹同游,煮酒论旧,观潮听雨,亦人生一大乐事。望善加斟酌,珍重万千。”
林舒看完,将信递给安宁,又让林昭他们也看了。他笑道:“师兄这是猜到我心思了,邀我去江南游玩呢。”
周明远看了信,感叹:“裴老大人真是料事如神,也一片拳拳爱护之心。”
陈瑞点头:“裴老这话说得在理。功成身退,逍遥快活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首辅大人,您是该好好松快松快了。”
林舒对管家道:“去取纸笔来,我这就给师兄回信。”
笔墨备好,林舒略一思忖,提笔写道:
“师兄慧鉴。手书奉悉,感念殊深。劳兄挂怀,愧疚何如。海上颠簸,战场硝烟,弟虽老迈,尚堪承受。惟精神确有不济,深感年岁不饶人矣。”
“兄之所虑,洞若观火。弟确有急流勇退之念,非为避祸,实乃识时。陛下英明,朝堂俊彦辈出,如昭儿、明远、陈瑞等,皆可堪大任。弟占位日久,反成滞碍。不如归去,怡养天年,亦成全君臣始终之美。”
“兄邀游江南,弟心向往之。待告老之事底定,安顿家小,或借内子南下一游,必当叨扰兄之清静,共话昔年,同赏烟雨。望兄亦多加保重,待弟来时,再把臂同游。弟舒谨拜。”
写罢,吹干墨迹,装入信封。林舒将回信交给管家,命明日连同奏折一并安排送出。
做完这些,神色更加轻松。看着眼前儿孙晚辈,笑道:“好了,正事说完。今日这顿饭,算是为我这个老头子饯行。往后,就是你们的天下了。来,都举杯,不说那些沉重的,愿我大雍国泰民安,愿你们前程似锦,也愿咱们一家人,平平安安,和和美美!”
众人皆举杯起身,杯中酒液在灯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“愿父亲/舅舅身体康健,安享晚年!”
“愿大雍国祚绵长!”
“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