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帝刚用过早膳,正在批阅昨夜积压的奏章。御案旁熏笼里银丝炭烧得正旺,将偌大的宫殿烘得暖意融融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他朱笔不时落下,批出“知道了”、“胡说”、“任尔为之”等字样,神情专注。
御前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,低声道:“陛下,内阁呈进今日紧急奏事,靖国公林舒有密折呈上。”
景和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,抬起头:“哦?林爱卿的折子?快呈上来。” 他放下笔,心中有些讶异。林舒归家才两日,按说正在休养,若非紧要事,不会这么快上密折。
高无庸恭敬地将锦盒捧到御案上,小心打开,取出里面那份封着火漆的奏折,双手奉上。
景和帝接过,拆开封口,展开奏折。目光扫过开篇几行,他的脸色便微微一凝,坐直了身体。
奏折不长,但言辞恳切,逻辑清晰。林舒在折中回顾了自己从寒门学子到位极人臣的历程,感念二朝君恩,尤其是景和帝的知遇与信重。接着,他坦承自己年事已高,精力大不如前,此番东征归来,更觉身心俱疲,难当首辅繁剧之任。他盛赞如今天下承平,国势日隆,陛下春秋鼎盛,圣明烛照,内阁及六部诸臣皆年富力强、才干卓著,足可辅佐陛下治理天下。故而,恳请陛下念其老迈,准予告老还乡,颐养天年。
在折子的最后,林舒特别写道,自己此番请退,绝非推辞避事,实乃顺应自然,亦是“为后来者让路,成全朝廷新陈代谢之气”。他郑重举荐了几位可堪大任的臣工,首推其子林昭、工部尚书周明远、吏部尚书陈瑞,亦提及数位在地方或部院表现出色的干吏,认为他们皆可倚重。
景和帝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看罢,他将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上,身体向后靠在龙椅的靠背上,闭上眼睛,久久不语。
太监总管侍立一旁,大气不敢出,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心绪的起伏。
不舍吗?当然不舍。林舒不仅仅是两朝元老,更是他能够坐稳江山、施展抱负的最重要臂助。从当年他一登基,林舒便以沉稳老练协助他稳住朝局;到后来力排众议推行新政,富国强兵,设大雍朝报,设工技院,神机营;再到开海禁、通贸易,充盈国库;乃至最后,以花甲之年亲赴海外,为自己、为大雍彻底解决了心腹之患。
可以说,景和帝能有今日这般政通人和、国库充盈、边疆安定的局面,林舒居功至伟。这样一位亦臣亦师的重臣,突然要离开朝堂,他心中的失落与不舍,难以言表。
猜疑么,并没有。功成身退,主动让贤,这是古之贤臣的境界。他若真有恋栈之心,以他如今的不世之功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影响力,完全可以继续担任首辅,甚至权势更盛。但他选择了在最辉煌的时刻离开,这份胸襟和智慧,令景和帝敬佩,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。
更多是感慨和感激。感激林舒为大雍付出的一生,感激他在最后时刻仍不忘为国举贤,更感激他如此体谅自己的处境——一位功高盖世的老臣长期占据首辅之位,对正值壮年、雄心勃勃的帝王而言,确实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。林舒的主动退让,既保全了君臣之间的情谊,也为他这个皇帝顺利启用新人、推动朝局进一步更新创造了最好的条件。
“王瑾。” 景和帝缓缓睁开眼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靖国公府。传朕口谕,就说朕看了林爱卿的折子,心绪难平,有许多话想与老国公说。请老国公午后未时正,入宫一趟,朕在偏殿等他。记住,用朕的暖轿去接,路上务必平稳,莫让老国公受了风寒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 王瑾心中一震,陛下用暖轿接臣子入宫,这是极高的礼遇了,可见对林首辅的重视。他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退下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