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养心殿。
殿内温暖如春，景和帝特意命人将熏笼挪得离御座近些。他换了一身常服，显得较为随意，正在翻阅几份关于海贸和边镇军费的奏章。
“陛下，靖国公到了，在殿外候见。” 小太监进来通传。
“快请！” 景和帝放下奏章，站起身来。
林舒在王瑾的搀扶下，缓缓走入养心殿。他依旧穿着国公朝服，但未戴梁冠，步履虽稳，却明显带着老年人的迟缓。见到景和帝竟然起身相迎，他连忙加快脚步，欲行大礼：“老臣林舒，叩见陛下……”
“老国公快快免礼！” 景和帝抢上两步，亲手扶住了林舒的胳膊，没让他跪下去，“王瑾，看座！就摆在朕御座旁边。”
很快，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被搬来，紧挨着御座下首。林舒推辞不过，只得谢恩侧身坐下。
景和帝这才回到御座坐下，仔细端详着林舒。两日不见，老人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更明显了些。
“老国公，” 景和帝开口，声音带着复杂的情感，“你的折子，朕看了看了好几遍。” 他顿了顿，“说实话，朕舍不得你啊。”
林舒心中一暖，拱手道：“陛下隆恩，老臣感激涕零。只是老臣年迈体衰，确已难当重任。赖在位上，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，反可能贻误国事。还请陛下体谅老臣残躯，允老臣归乡，安度余年。”
“朕知道，朕明白。” 景和帝叹息一声，“老国公为大雍，为朕，耗尽了心血。如今功成身退，合情合理，朕岂能不成全？只是……”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林舒，“老国公这一走，朕如同失一臂膀，心中实在空落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” 林舒温声道，“朝中贤才济济，远胜老臣者不知凡几。林昭、周明远、陈瑞等人，皆是陛下亲手提拔历练出来的，忠诚干练，可托大事。老臣退下，正是给他们腾出施展的空间。陛下正值盛年，雄才大略，有他们辅佐，必能开创比今日更辉煌的盛世。”
景和帝点了点头，林舒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。他确实对林昭等人寄予厚望。“林爱卿他们的能力，朕是信得过的。只是，老国公数十年积累的治国经验、洞察世情的智慧，非年轻人一时所能及。朕还有许多事，想向老国公请教。”
林舒知道，这是景和帝的真心话，也是他今日被请来的主要原因。陛下并非仅仅要挽留或批准他的退休，更是想在他彻底离开前，再聆听一次他对国家未来发展的思考。
“陛下垂询，老臣自当知无不言。” 林舒正色道，“不知陛下所思，是哪些方面？”
景和帝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此番东征，我大雍不仅扫除了海疆大患，更获得了巨量的财富和见识。朕一直在想，接下来，我大雍该往何处去？是守着如今的基业，安稳度日？还是应该有些新的作为？”
林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陛下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，也没有满足于现状，而是在思考更长远的未来。这正是一个有为君主该有的样子。
“陛下此问，切中要害。” 林舒缓缓道，“老臣以为，东征之后，我大雍正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。依老臣浅见，未来有以下几个方向，或可着重考量。”
“老国公请讲。” 景和帝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出倾听的姿态。
“其一，海洋。” 林舒吐出两个字，目光变得深远，“此次远征，证明了强大的水师和远洋能力，对于开拓疆土、保障贸易、震慑四夷的重要性。运回的财富，大多也来自海上。我大雍拥有万里海疆，以往只重陆防，实为偏颇。未来，应更加重视海洋。”
他具体说道：“可设立专门管理海疆、海贸及水师建设的海事衙门，统筹规划；鼓励民间造船、航海，探索更远的航路比如通向天竺、大食，甚至更西的航线；在重要港口建立更完善的船坞、仓库、市舶司；继续加强水师建设，研制更大、更快、火力更强的战船。海洋，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和机遇，也可能潜藏着新的威胁。我大雍必须成为海洋的主人，而非被动的防御者。”
景和帝听得目光闪动，连连点头：“老国公所言极是！朕也有此意。此次东征缴获的倭国海图、以及我军自己测绘的东海、琉球海域图，已让朕大开眼界。这茫茫大海之外，果然别有天地。设立海事衙门，统筹海疆事务，确有必要。水师建设，更不能松懈。裴绍川此次立下大功，正好让他会同工部，制定一个长远的水师发展规划。”
“其二，军制。” 林舒继续道，“此番远征，除了正面决战，我军后期采用的小股精锐渗透、狙杀、破坏等特战之法，效果显著。这启示我们，未来的战争，未必全是千军万马的正面冲杀。小而精、快而狠的特种部队，在某些时候，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奇效。”
他看着景和帝：“老臣建议，可考虑在军中选拔最优秀的士卒，设立专门的特种作战营或侦察突击营，进行极端严苛的训练，专司敌后渗透、侦察、斩首、破坏等任务。同时，火器在此战中的作用毋庸置疑，应进一步专业化。此前的神机营，集中训练和装备最精良的火铳手、炮手，研究新的火器战术。甚至……可以建立专门的军事学堂，不仅教授传统的兵法战阵，更要系统传授火器使用、工事构筑、后勤保障、甚至天文地理测绘等新知识，为我大雍培养新一代的、具备综合素质的将才。”
景和帝听得心潮澎湃。林舒提出的这些，都是极具前瞻性的想法。特种作战、火器专业化、军事教育体系化这完全是在重塑大雍的军事力量形态！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 景和帝忍不住拍了一下御案，“老国公此议，深谋远虑！朕回头就让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，仔细议一议，拿出个切实的章程来！这军事学堂的设想，尤为精妙！培养将才，乃强军之本！此事，朕要亲自过问！”
林舒见陛下采纳，心中欣慰，接着道：“其三，则是人才与教化。此番远征，不仅带回财富，也带回了许多异国的书籍、器物、乃至见闻。老臣建议，可组织通晓外藩语言、精于工技、博学多闻之士，系统整理、研究这些外来之物，取其精华，去其糟粕，或可开阔我大雍士民的眼界，甚至启发新的技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