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：“说到人才，老臣还有一言。陛下，这十年来，《大雍朝报》风行天下，其功绩，不止在于宣扬新政、引导舆论，更在于潜移默化之间，改变了女子的处境。
景和帝一怔：“此事朕略有耳闻，倒未曾深究。这些年工技院在特定科目招收有天分的女子，吏部铨选，破格录用在各个领域有卓绝表现的女子为九品末流吏员，近年来也有不少优秀女官案例，老国公的意思是？”
林舒看向景和帝，语气恳切：这股力量，若能善加引导，于国有大益
景和帝沉吟着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：“老国公是说，朝廷应当正式承认并推动此事？让女子为官，甚至入学军事学堂？” 后面这个设想，显然让他也觉得有些惊世骇俗。
“并非一蹴而就。” 林舒解释道，“可循序渐进。譬如，在已有的工技院、医学院、算学院中，对确实有天分、有志向的女子，放宽招收限制，允许其通过考核入学，学成后经吏部考核，授予相应技术官职，专司其业。此乃女官，而非干涉行政的正印官。她们的精巧心思、耐心细致，在诸多领域，未必弱于男子。”
“至于军事学院，” 林舒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老臣所言招收女子，并非让她们上阵搏杀。而是……有些特殊的职责，女子因其身份，反而更具优势，更不易引人警惕。”
景和帝立刻明白了，眼神一凝：“细作？间者？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 林舒点头，“此番东征后期，我军能精确狙杀倭军高层，情报至关重要。未来无论是对外探察敌情，还是对内监察不法，都需要最优秀、最忠诚、也最不起眼的耳目。一名训练有素、通晓外语、精于伪装、心志坚韧的女子，可能比十个彪形大汉更能接近目标，获取关键信息。军事学院中，可设一极其隐秘的科目，专门选拔、训练此类人才。此事需绝对保密，由陛下最信任的机构直接掌管。”
景和帝深吸一口气，林舒的提议，一层比一层深入，也一层比一层挑战传统。但他不得不承认，老国公的眼光，总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，想到常人不敢想的事情。开放部分技术官职给女子，利用女子特性培养特殊人才……这些，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，尤其是有了过去十年朝报潜移默化，工技院等地零星实践作为铺垫。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林舒，目光复杂：“老国公啊老国公，你总是能给朕出难题，也总是能给朕开辟新路。此事牵涉甚广，恐非易事。士林清议，礼法规条，皆是阻碍。”
林舒坦然道：“老臣明白。故此事需慎之又慎，缓步推行。关键在于专才专用，于国有益。先从技术领域和极端特殊的机密领域开始，以实效说话。待有一日，人们发现女子医官救死扶伤不逊男子，女子匠师技艺精湛，女子耳目立下奇功，观念自然会进一步松动。届时，再议其他，阻力便会小很多。《大雍朝报》的风教遗化，便可继续讲述这些优秀女子的故事，让天下人渐渐习以为常。”
景和帝重新坐下，沉思良久。殿内只有熏笼里银炭轻微的噼啪声。最终，他缓缓开口，语气郑重：“老国公今日所言三事——海洋、军制、人才教化，尤其是这最后一条，皆为百年大计。朕需要好好思量，与阁臣、与心腹重臣详议。但朕可以答应老国公，绝不会因循守旧，固步自封。你为大雍谋划的这片新天地，朕会仔细斟酌，寻一条稳妥而有效的路，一步步走下去。”
他看向林舒，眼中是真诚的敬意与感激：“老国公即便归隐田园，心中所念，仍是社稷长远。此等公忠体国之心，朕铭记于心。”
景和帝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老国公归乡之后，有何打算？是回青州故里，还是留在京郊？”
林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回陛下，内子与老臣商量，或许会先回青州老家看看，祭扫先祖，见见族人。之后，可能应裴师兄之邀，去江南走走。老了，就想四处看看，过几天闲云野鹤的日子。”
“江南……裴世珩那里，确是个好去处。” 景和帝也笑了，眼中有些向往，“待朕……将来若有暇，或许也要去江南看看。” 他顿了顿，神色郑重起来，“老国公，朕准你告老。但朕要给你一个承诺：你虽不在朝堂，仍是朕的肱股，若有所需，或有所言，任何时候，都可以直接给朕上折子，或者让人递话进宫。朕，永远是你的学生，是你的君主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，极真诚。林舒心中大震，连忙起身，想要跪谢，却被景和帝再次扶住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 林舒声音微颤。
“老国公当得起。” 景和帝握着他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“没有你，就没有朕的今日，也没有大雍的今日。你好好保重身体，安享天伦。让朕，也让天下人看看，我大雍的功臣，理应得到最安宁、最尊荣的晚年。”
林舒眼眶发热，重重点头：“老臣……谢陛下隆恩！必当珍重，不负圣意！”
天色已晚，景和帝虽不舍，还是命内侍用暖轿将林舒稳稳当当地送回府。
站在养心殿门口，望着那顶暖轿在宫灯的光晕中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宫墙的转角，景和帝久久伫立。
寒风拂过，他却没有感觉到冷，心中被一股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充盈
“王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：靖国公林舒，功在社稷，德泽苍生，今以年老乞归，朕心甚为不忍。然念其劳苦功高，特予恩准。赐黄金万两，白银万两，江南织造贡缎百匹，内府珍藏药材十箱，以供颐养。京郊皇庄一处，准你乘双驷安车还乡，沿途官府需妥为接待，以彰朝廷优礼功臣之意。准其子林昭，每月休沐日可出京省亲。钦此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 王瑾心中骇然，这赏赐和恩遇，实在是厚重无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