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日子，是在一日紧似一日的年味里滑过的。
槐荫小筑里，柳秀娘开始指挥林舒打扫除尘。书房的书籍被一本本请出来，拂去积尘，晾晒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。林舒的字如今在街坊间已小有名气，求春联的人家渐渐多了。柳秀娘买来成刀的红纸，裁成长短条幅，林舒每日下学后，便在堂屋的大方桌上挥毫。
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、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”……墨香混着淡淡的浆糊味，弥漫在空气中。写好的春联一副副晾在绳上，像一片红色的波浪。除了自家和铺子用的，还要给陈秀才的老宅、大伯二伯家、以及一些交好的邻里准备。
林大山和两个哥哥的卤味店到了年关，生意越发红火。卤好的猪头、蹄髈、整鸡整鸭，还有各色卤豆干、素鸡，供不应求。三兄弟商量着，腊月廿五之后便不再接新单，只做完预订的货，也让辛苦了一年的伙计们能早些回家过年。店里的盈利，按当初说好的份子分了，林大山拿回来厚厚一包银子，柳秀娘仔细收好，盘算着来年的用度，又特意留出一份，说要给林舒去府学才俊会时用。
腊月廿八，是春丫出嫁的正日子。
一大早，小林村林家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。三房人齐聚，连陈秀才也被林舒父子恭敬地请了来，作为“娘家”的体面长辈。林大山赶着租来的骡车，载着一家子和满车的礼物，天蒙蒙亮就到了村里。
春丫穿着大红嫁衣，是柳秀娘和林婉晴帮着参谋、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，鸳鸯戏水，并蒂莲花，针脚细密，配色鲜亮。她原本只是清秀的眉眼，今日敷了薄粉，点了朱唇，戴上林婉晴送的一对银丁香，竟也显出几分动人的娇艳。柳秀娘拿出早就备好的一对实心银镯子，亲自给她戴上，又塞了个红封在她手里：“到了婆家，好好过日子。陈家是厚道人家，你也要勤快体贴。这儿永远是你的娘家。”
春丫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，跪下要给柳秀娘磕头，被急忙扶起。林大山也给了个红封，憨厚地笑：“别哭，大喜的日子。往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各有添妆，虽不贵重，却都是实在东西。春丫的亲娘拉着柳秀娘的手，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：“……多亏了你们，不然春丫哪有这造化，能去县城学手艺，还能嫁到镇上的好人家……”
接亲的队伍在吉时到了。锣鼓喧天，爆竹噼啪。新郎陈水生是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后生，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，脸上带着紧张又欢喜的笑，规规矩矩地给林家长辈们行礼。林大江作为主婚人，说了几句吉祥话，便招呼大家送新娘上轿。
看着花轿在吹打声中渐行渐远，柳秀娘轻轻拭了拭眼角。林舒站在母亲身边，低声道：“娘，春丫姐会过得好的。”
“嗯，会的。”柳秀娘点点头，露出笑容，“走，回去吃席。你大伯二伯家今日可准备了不少好菜。”
村里的宴席热闹又质朴。大盆的炖菜，整条的蒸鱼，自家养的鸡鸭，还有从林家卤味店带来的各色卤味，摆满了借来的八仙桌。男人们喝酒划拳，声音洪亮；女人们凑在一起，说说笑笑，话题离不开孩子、家计和即将到来的新年；孩子们则在桌边窜来窜去，争抢着炸果子、糖瓜。
林舒被几位堂兄拉着坐了一桌。他们如今对这个“秀才公”堂弟，敬佩之余更多了几分亲近，问起县学的见闻，也说起村里的趣事。酒过三巡，气氛越发融洽。
正热闹着，村口传来马蹄声。不多时，一个穿着县学号衣的差役在村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林家院子，高声问道：“哪位是林舒林秀才？府学有公文到！”
宴席霎时一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舒这一桌。
林舒起身，整了整衣衫，走上前拱手：“学生便是林舒。”
差役从怀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函，恭敬递上：“林秀才，这是府学发来的才俊会正式通知，由县学苏教谕转交，嘱咐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。”
“有劳差大哥。”林舒接过，请差役入席喝杯水酒，差役婉拒，称还要回去复命，便骑马离去。
众人的好奇心被提到了顶点。林舒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，拆开信函。里面是一张做工精良的笺纸，抬头是“雍州府学”，正文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，诚邀青州县学廪生林舒，于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三，至府学参加本年“才俊会”，后附详细的时间、地点以及一些注意事项，落款盖着府学的朱红大印。
“三月初三……”林舒低声念了一遍，将信笺递给闻讯走过来的陈秀才和林大山看。
陈秀才眯眼看了看，颔首：“还有两个多月，时间充裕，正好趁年节后潜心准备一番。”
林大山不识字，但摸着那光滑的纸面和鲜红的印章，脸上放出光来，对着围拢过来的亲朋们大声道：“府学来的！请我家舒儿三月初三去参加才俊会！”语气里的自豪掩都掩不住。
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祝贺声。大伯二伯笑得见牙不见眼，仿佛自家儿子得了荣耀一般。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了，不少人端着酒杯过来敬林舒，说着“前途无量”、“给咱小林村长脸”之类的话。
林舒一一谢过，心里却比宴席上的烧酒更暖。这份荣耀，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回县城的路上，骡车晃晃悠悠。林大山喝得有些多，靠在车厢上打着盹。柳秀娘小心地给他盖了件衣裳，转头看向儿子，眼里有欣慰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舒儿，才俊会……娘也不懂。只一样，别太累着自己。你还小，日子长着呢。”
林舒握住母亲的手，那手因常年操劳有些粗糙，却温暖无比。“娘，我晓得。先生说了，去才俊会主要是见世面，结交益友，学问上的事，急不得，也慌不得。”
前排赶车的陈秀才闻言，回过头来，赞许地点点头：“正是此理。舒儿，你岁考策论能入县尊的眼，足见你有务实之才，这是你的长处。但府学才俊，汇聚一州精英，经义诗赋功底深厚者不知凡几。此去，当以学习、印证为主，扬长补短，方是正道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你年方十二，便已是廪生，来年即有资格参加乡试。然，为师以为，不必急于求成。县学三年，扎实根基，广泛涉猎，十六七岁再下场，正当其时。”
这话说到林舒心坎里去了。他近来也在思考此事。十二岁的秀才固然耀眼，但学问的沉淀、阅历的增长，绝非一蹴而就。过早卷入更高层次的竞争，若根基不稳，反而可能挫伤锐气。
“先生教诲，学生铭记。学生也愿在县学多读几年书，将经史子集啃得更透些，也多向苏教谕请教实务之道。乡试……学生打算三年后再考。”柳秀娘闻言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槐荫小筑里里外外贴上了崭新的春联、窗花。柳秀娘准备了一桌极其丰盛的年夜饭：鸡鸭鱼肉俱全，中间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锅子，旁边是片好的羊肉、洗净的蔬菜、炸好的肉丸、泡发的粉丝。林舒帮忙摆了碗筷，给每个人都斟上温好的黄酒。
陈秀才坐在上首，看着这一家子忙碌温馨的景象，眼中满是笑意。林大山举杯，说了些吉祥话，大家共同饮了第一杯。窗外，远远近近开始响起爆竹声，此起彼伏，年的气氛达到顶点。
吃着火锅，聊着家常。林大山说起开春后想在卤味店隔壁再盘个小铺面，专门卖些简单的早点粥面；柳秀娘则琢磨着锦心绣坊可以接些更精细的绣活，或许能和县里一些布庄合作；林舒说了说年后的学习计划，除了准备才俊会，他还想系统地将《十三经注疏》再通读一遍。
守岁到子时，林舒陪着父亲在院中点燃了长长的鞭炮。爆竹声震耳欲聋，火光映亮了每一张带着笑和期盼的脸。硝烟味中，崭新的一年，扑面而来。
初一拜年，初二回门（林婉晴和周文博带着丰厚的节礼回来，婉晴已有近四个月身孕，气色极好），初三初四走亲访友……年节的热闹渐渐沉淀下去。
正月十五，元宵佳节。县里有灯会，林舒陪着父母和先生去逛了逛。满街灯火如昼，游人如织。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很多人，林舒见有一盏做工精巧的走马灯，谜面是“画时圆，写时方，冬时短，夏时长”，他略一思索，便猜出是“日”字，得了那盏灯，送给了母亲。
灯影摇曳，人声喧闹。林舒站在熙攘的人群中，抬头望了望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。
过了元宵，这个年就算过完了。三月初三的才俊会，如同远方一座隐约可见的山峰，提醒着他，歇息之后，又要开始攀登。
但他心中平静。家有暖意，师有明灯，友有同道。前路虽遥，一步步走去便是。
回到槐荫小筑，他将那盏走马灯挂在书房窗前。灯影转动，映在摊开的书页上，光晕朦胧。
他提笔，在日历上“三月初三”那一页，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，翻开了《春秋左传正义》。
沉淀三年，不疾不徐。始于足下的千里之行，此刻，正是最好的开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