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了两个月,靖国公府书房内,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,林舒坐在铺着厚厚毛皮垫子的宽大圈椅里,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厚厚一叠稿纸,墨迹新干。他手中握着一支笔,正凝神思索,偶尔提笔添改几个字。
安宁坐在窗下的暖榻上,手里做着针线,是一件给林睿新做的春衫。她不时抬头看看丈夫,见他神情专注,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,便不去打扰,只将针线动作放得更轻,偶尔起身为他续上热度刚好的茶水,或挪动一下炭盆的位置。
两个月了。自陛下恩准告老、赏赐纷至之后,林舒便彻底卸下了所有公务,起初还有些不适应,总觉耳边少了朝堂议事的喧嚣,手中少了等待批阅的文书。但很快,他便在这久违的宁静中找到了新的节奏。
除了偶尔接待来访的老友故旧,过问一下儿子林昭在朝中的情形,指点一下孙儿林睿的功课,大部分时间,他都待在这书房里。不是读书,便是著书。
远征繁忙,林舒一直未能纪录整理。如今终于有了大把时间,东征给了他太多新的感悟和反思,必须及时记录下来。
此刻,他正在撰写《经世通策》的“武备篇”中,关于跨海远征与非常规作战的章节。他详细记述了从长崎登陆到平户、肥前、对马的战役经过,分析了水师与陆军的协同、后勤保障的难点、以及面对复杂地形和顽强抵抗时的战术调整。但着墨最多的,还是后期那种被他称为特种渗透与心理威慑的战法。
“夫用兵之道,存乎一心。非必堂堂之阵,正正之旗。昔孙武云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今观东瀛之战,前期攻城略地,虽摧枯拉朽,然损耗亦巨,迁延时日。后期遣精锐小股,如匕首直插心腹,狙其首脑,断其粮道,毁其工坊,散其谣言,使敌将疑神疑鬼,兵无战心,民怀恐惧。不待大军合围,其势自溃。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妙用,特需精锐之士、周密之谋、坚定之志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沉吟。这种战法,虽然有效,但其隐秘、精准乃至冷酷的特性,与传统的仁义之师观念颇有出入。是否应该详细记述,如何评价其伦理界限?他提笔,又添上一段:
“然此等战法,伤人于无形,破敌于未觉,用之不可不慎。当明其对象,止于敌之军事首脑、顽抗核心,切不可滥及平民,否则与盗匪何异?当严其纪律,执行者需心如铁石,志如磐石,绝不可挟私报复,滥杀无辜。当限其时用,此乃非常手段,非不得已,不可为首选。治国治军,终须以堂堂正正为本,以奇为辅。奇正相生,方为长策……”
写完这段,既要记录这超越时代的战争智慧,也需留下必要的警示与规范。他希望这部《经世通策》,不仅是经验的总结,更是给后来者的一份带着温度与思考的遗产。
“老爷,写了大半晌了,歇歇眼睛,起来走动走动吧。” 安宁见他搁笔沉思,适时出声,将一盏新沏的、温度正好的龙井放到他手边。
林舒从沉思中回过神,对妻子笑了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清香满口。“嗯,是有些乏了。这眼睛,到底是不比年轻时候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慢慢在书房里踱步,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腰腿。目光扫过满架的书册,有他多年搜集的典籍,也有东征带回的部分倭国、朝鲜书籍,还有最新几期的《大雍朝报》。
“这朝报上的‘风教遗化’,近来好像多了不少女子学医、学算,甚至协助官府丈量田亩、清点仓储的故事?” 林舒随手拿起一份,浏览着。
安宁也走了过来,笑道:“可不是嘛。自从风气渐开,各地这样的新鲜事就多了起来。听说南边有个府城,遭了水灾,就是一位在医馆学徒多年的女子,带着几个女帮手,第一时间救治了许多伤患,还被知府大人表彰了呢。朝报上一登,议论的人不少,说好的人,好像越来越多了。”
林舒点点头,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缓慢但确实的改变。水滴石穿,非一日之功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是林昭和林宛来了。
“父亲/祖父!” 两人在门口行礼。
“进来吧。” 林舒坐回椅中,笑着看向儿孙。林昭穿着常服,林宛则是一身利落的胡服打扮,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,脸颊因为走动泛着健康的红晕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?” 林舒问儿子。
林昭在父亲下首坐了,接过母亲递来的茶,道:“倒不是急事。是有一桩新鲜事,想来禀报父亲,也问问父亲的意思。” 他说着,看了一眼旁边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女儿。
林宛接收到父亲的眼神,立刻上前一步,声音清脆却努力保持着稳重:“祖父,陛下真的开始办那个军事学堂了!旨意已经下了,由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牵头,裴绍川和郭不文他们都会参与筹建!地点就设在西山大营旁边!”
林舒并不意外,这是他向皇帝建议的,以景和帝的魄力和如今的条件,推行是迟早的事。“这是好事啊。强军之本,在于育才。怎么,宛儿对这军事学堂如此感兴趣?” 他含笑看着孙女,其实心中已猜到几分。
林宛用力点头,眼睛更亮了:“祖父,孙儿从小就喜欢看兵书,练武艺,去年还去了北疆!孙女听说,这军事学堂,不仅要教排兵布阵、兵法谋略,还要教火器使用、工事构筑、测绘地理、甚至甚至还有谋报课目!” 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,声音虽轻却坚定,“孙女想去试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