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安宁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,有些愕然又担忧地看着孙女。女子进军校?这……这闻所未闻啊!即便如今风气开化了些,这也太……
林昭轻咳一声,接过话头,对父亲道:“父亲,此事儿子也仔细思量过。宛儿的性子,您也知道,娴静文雅与她是不沾边的,她于军事一道,确有浓厚兴趣,也肯下苦功。去年去北疆,虽说只是见识,但也表现沉稳,得了那边几位老将军的称赞。”
他看了一眼女儿,继续道:“陛下设立军事学堂的旨意里,虽未明文提及女子,但也未曾明确禁止。且陛下……似乎对父亲当日所言的特殊人才之议,颇为上心。儿子私下揣摩,这学堂初设,百端待举,或许会有些特殊的、试验性的安排?”
林舒听明白了。儿子这是来探口风,也是来为女儿争取一个可能性。他看向林宛,小姑娘站得笔直,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,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一丝倔强。
“宛儿,” 林舒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,这军事学堂,并非游玩之地。其训练之艰苦,纪律之严明,恐远超你想象。闻鸡起舞,披星戴月,泥里爬,水里滚,皆是寻常。更要学习枯燥繁复的条文、数据、图册。若真进去了,便不能以国公孙女自居,须与所有学子一般,吃苦受累,严守规矩。你可能坚持?”
林宛毫不犹豫,大声道:“孙女能!孙女不怕吃苦!祖父当年寒窗苦读,父亲为国事操劳,裴伯父跨海征战,哪一个不是吃苦受累过来的?我虽为女子,也愿效仿先辈,为我大雍尽一份力!孙女不想一辈子只困在后宅,学些针织女红,谈论衣裳首饰!孙女想学真本事!”
安宁忍不住轻声道:“宛儿,祖母不是要拦你只是,这打打杀杀,毕竟是男子之事。你一个姑娘家,将来总要……”
“祖母,” 林宛转向安宁,语气软了下来,却依然坚定,“孙女知道您担心。孙女也没想过去冲锋陷阵,当个陷阵杀敌的将军。祖父说过,军事之道,包罗万象。孙儿或许可以学测绘,学谋报,学后勤调度,甚至学军医救护!这些,不也是为国效力吗?而且,女子细心,说不定在某些方面,比男子做得更好呢!朝报上不也说了吗,女子也能做很多事。”
林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孙女不仅有意愿,更有自己的思考,没有盲目地想成为花木兰,而是找到了更适合的切入点。他看向林昭:“昭儿,你的意思呢?”
林昭沉吟道:“儿子以为,若真有合适的机会,让宛儿去见识历练一番,未必是坏事。即便最终不能从军,这番经历对她品性、见识也是极好的磨练。只是此事毕竟前所未有,需得机缘,更需陛下默许。儿子不敢擅专,特来请父亲示下。”
林舒点点头,沉思片刻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孙女个人的愿望,也是他当日向皇帝提议人才教化新方向的一个具体测试。如果连自己孙女都不敢放手去尝试,又如何说服天下人?
“这样吧,” 林舒做出了决定,“昭儿,你寻个合适的机会,私下向陛下禀明宛儿的心志,不必强求,只陈情即可。重点在于,宛儿并非要争抢男子的传统军职,而是希望能在军事学堂中,学习那些更适合女子特质、国家又确实需要的科目,比如精细测绘、密文译写、情报分析、战场救护等。将此视为一次试验,看看女子在这全新领域的潜力和极限。”
他看向林宛,目光严肃:“宛儿,若陛下开恩,给了你机会,你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,证明女子同样可以出色完成这些任务,为后来者开路。同时,你必须谨言慎行,严守规矩,不可因身份特殊而有丝毫懈怠或骄纵。你可能做到?”
林宛激动得小脸通红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:“祖父!孙女发誓,必当刻苦努力,严守纪律,绝不辱没林家名声,绝不让祖父和陛下失望!我定要为天下有志气的女子,争一口气!”
“好,起来吧。” 林舒温声道,“此事成与不成,尚在未定之天。即便不成,你也不可灰心丧气。在家中,亦可多读兵书史册,勤练体魄,学习算学、地理、乃至番语。机会,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”
“是!孙女明白!” 林宛用力点头,眼中闪烁着希望与决心的光芒。
安宁看着这一幕,心中虽仍有担忧,但见丈夫和儿子都已首肯,孙女又是如此志向坚定,也只好将忧虑压下,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和默默的祈祷。
林昭也松了口气,父亲指明了方向,此事便有了操作的余地。他相信,以陛下对父亲的敬重和对新鲜事物的开明态度,至少给一个试验的机会,是有可能的。
窗外,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,照亮了书房一角,也照亮了少女眼中那簇向往着更广阔天地的小小火苗。林舒重新拿起笔,在《经世通策》的稿纸上,关于“人才”一章的旁边,轻轻批注了一行小字:“非常之才,或出于非常之地。勿以常理拘之,当以实效验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