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之上,一艘客船缓缓行驶。林舒携妻子安宁、孙子林睿,以及几个仆从,沿着大运河南下,前往吴郡,拜访师兄裴世珩。
船行平稳,两岸春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。粉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鹅黄新柳与如烟杏花之中,田间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,远处的桑林透出蒙蒙绿意。水道上,运送丝绸、米粮、瓷器的船只往来如梭,人声隐约,一派富庶繁忙景象。
林睿趴在船舷边,瞪大了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水乡风光。“祖父,祖母,你们看!那边的房子好奇怪,屋顶的角翘得好高!还有还有,那桥上好像还有亭子!”
安宁笑着将孙子往后拉了些,免得他探身太过:“小心些,别掉下去。那是江南常见的廊桥,既能过人,也能遮风避雨。”
林舒也踱到窗边,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致,感慨道:“江南好啊,春日载阳,万物生长。‘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’,古人诚不欺我。睿儿,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江南水乡了。”
林睿用力点头,又指向远处一片开得如云如霞的林子:“祖父,那是什么花?真好看!”
“那是桃林。再过些时日,还会有一片片的油菜花,金黄夺目。” 林舒耐心解释着,心中也觉舒畅。卸下重担,与家人共赏这大好春光,确是人生乐事。
船行数日,终于抵达吴郡码头。早有裴府派来的管事和车辆在岸边等候。管事是个五十来岁、精神矍铄的老者,一见林舒下船,便带着人快步迎上,恭敬行礼:“小的裴大,奉我家老爷之命,在此恭迎林老爷、夫人、小公子!老爷和夫人已在府中翘首多时了!”
林舒认得这是裴世珩身边的老仆,笑着虚扶一把:“裴大,多年不见,你还是这般精神。师兄和嫂夫人可都好?”
“托林老爷的福,老爷和夫人身子都硬朗,只是时常念叨您。知道您要来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早几日就命人将客院收拾得妥妥当当,连小公子喜欢的点心都备下了好几样!” 裴大乐呵呵地回道,又向安宁和林睿见了礼。
众人换乘马车,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便到了裴氏老宅。宅子位于城西,闹中取静,白墙黑瓦,门庭极显赫,还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清雅厚重。门楣上悬着吴郡裴氏的匾额,笔力遒劲。
马车刚停稳,中门便开了。两个老人含笑迎了出来。正是裴世珩与其妻沈月初。
“师兄!嫂夫人!师兄风采依旧,江南水土果然养人” 林舒笑着快步上前,双手被裴世珩紧紧握住。
裴世珩的声音满是欣喜,上下打量着林舒,“哪里哪里,比不得你,刚立下不世之功,气度更胜从前啊!” 裴世珩也笑着,目光扫过林舒身后的安宁和林睿,“弟妹,一路可好?这便是睿儿吧?好俊的孩子!”
安宁上前见礼:“裴师兄安好,嫂夫人安好。睿儿,快给外伯祖、外伯祖母磕头。”
林睿乖巧地上前,像模像样地跪下磕头:“睿儿给外伯祖、外伯祖母请安,祝外伯祖,外伯祖母身体康健。”
声音清脆,礼仪周到。裴世珩和沈月初连忙将他扶起,连声说好孩子。沈月初更是拉着林睿的小手,仔细端详,见他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,透着灵气,喜爱之情溢于言表:“这孩子,生得真好!一看就是个聪明懂事的!一路上可累着了?饿不饿?祖母让人备了点心,都是咱们江南特色的!”
林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还是有礼貌地回答:“谢谢外伯祖母,睿儿不累,在船上看了好多风景。”
沈月初拉着安宁的手,笑道:“弟妹,一路辛苦了!快,快进屋说话!”
两对老友相见,自有说不完的话。裴世珩拉着林舒便往正厅走,一边走一边道:“知道你身子需要静养,没叫太多人,就我们自家人。绍川他媳妇带着我那孙儿世安在家,一会儿就来见礼。”
正厅早已备好香茶点心,布置得素雅温馨。众人落座,林睿乖巧地跟在祖母身边,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。
“好,好孩子!” 裴世珩见他举止有度,口齿清晰,心中更是喜爱,招手让他近前,仔细端详,“眉眼像昭儿,这沉静的劲儿,倒是随了你祖父年少时的模样。几岁了?开蒙几年了?都读了些什么书?”
林睿站直了小身板,一一答道:“回外伯祖父,小子今年十一了。四岁开蒙,如今在读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先生也开始教《春秋》和算学了。”
“哦?《春秋》都开始读了?可能解其微言大义?” 裴世珩饶有兴致地问。
林睿想了想,认真道:“先生说,《春秋》笔法严谨,一字褒贬。小子还在学字句,微言大义尚不敢妄解,但知道要像书中记的那样,明是非,知善恶。”
“好一个‘明是非,知善恶’!” 裴世珩抚掌大笑,转头对林舒道,“舒弟,你这孙儿了不得!年纪虽小,已见灵慧,根基也扎实。假以时日,必是栋梁之材!”
林舒捻须微笑,眼中满是慈爱:“师兄过奖了。小小孩童,尚需勤学砥砺。”
这时,一位四十许岁、容貌秀雅、气质温婉的妇人,领着一个约13岁、穿着宝蓝小褂、眼神机灵的男孩走了进来。正是裴绍川的幼子了裴世安。
周氏上前向林舒、安宁行礼问安,裴世安也像模像样地拜见“林爷爷”、“林奶奶”。林睿也向周氏行礼。
裴世珩指着裴世安对林睿笑道:“睿哥儿,这是你世安表哥,比你大两岁,也在读书。往后这些日子,你们小哥俩正好作伴。”
裴世安显然是个活泼性子,早就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小伙伴,闻言立刻凑过来,笑嘻嘻道:“林弟弟,我家后园可大了,有假山池塘,还有我爹给我做的木马、小弓,回头我带你去玩!我书读得没你好,但我爬树可厉害了!”
童言童语逗得满堂大笑。林睿也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点点头:“谢谢世安表哥。”
孩子们很快就熟络起来,裴世安拉着林睿,小声嘀嘀咕咕说着园子里的好玩之处。大人们则喝着茶,叙着别情。
裴世珩问起林舒的身体,问起东征细节,又感慨朝局变迁,岁月如梭。沈月初和安宁更是有说不完的话,从京城变化聊到养生之道,从儿孙近况聊到江南风物。
“弟妹,你们这次来,可要多住些日子!” 沈月初握着安宁的手,“这宅子后头有个小园子,虽比不得京城国公府的园子气派,倒也清幽。我让人把临水的听雨轩收拾出来了,窗户正对着几株老玉兰,这会儿开得正好,晚上能闻到花香,白天看书喝茶也惬意。你们就住那儿,离我们住的松鹤堂也近,走动方便。”
安宁感动道:“让嫂嫂费心了。我们这次来,就是想着松快松快,陪师兄和嫂嫂说说话,也让睿儿见见江南风光,读万卷书,也得行万里路不是?”
“正是这个理儿!” 裴世珩接口道,又看向林睿,“睿哥儿,你既喜欢读书,外伯祖父家别的没有,藏书倒还有几卷。明日让你世安表哥带你去藏书阁看看,若有喜欢的,尽管看。临走,外伯祖父挑几本好的,送你带回去。”
林睿眼睛一亮,立刻起身道谢:“谢外伯祖父!”